汪丹翎看见蛇妖在床边坐下,快递盒拆开前,他捕捉到了快递单收件人的位置上,有一个的“青”字。
这是,那蛇妖的名字吧。
后面好像还有字,但“自己”显然对盒子里的东西更感兴趣,动作着急地把快递打开,里面是一个文件夹,夹着的几份报告单,而在文件夹的上面,摆着一个深蓝色封皮的证件,那证件一只手大小,纤细的手双手捧起了那个证件,动作珍而重之,汪丹翎注意到她这时的手指甲平整圆润,也看清了那证件封皮上的烫金图案。
‘厚德载物,自强不息’,还有这个图案,是校徽?...这是学生证?这蛇妖做过学生?什么时候的时候,是初中还是高中?
总算是找到一点和对方身份有关的线索,汪丹翎尝试将这个校徽记下来,但不等他再次看清,他感觉到眼眶一热,眼睛的视线一片模糊,那蛇妖捧着学生证,就这么哭了出来,鼻子上的镜框将那些眼泪兜住,她摘下眼镜,不断的用手背擦拭眼泪,但泪就像流不尽似的,“自己”哭了许久也没有停下的迹象。
被迫跟着一起流眼泪的汪丹翎感受到了这个术法的弊端,在心里无声叹息着:改掉了咬指甲,怎么还是喜欢哭鼻子。
这段记忆里的“哭戏”实在是太久,久得汪丹翎觉得自己的眼周也开始疼了,这蛇妖又喜欢盯着太阳看又爱哭的,难怪眼睛不好。
好在,身后紧闭的房门突然被敲响,就在“自己”准备回头看过去的时候,汪丹翎的眼前一黑,记忆的断层又出现。
现在,他基本已经确认蛇妖的记忆的真的出现了问题,这些不连贯的断片证明了一切。
虽然残缺的记忆也不是没有收获,但汪丹翎心中还是难掩诡异的感觉。
而之后出现的记忆,更是证实他的想法。
他借着那双眼睛,来到了校园;铃声响起时,“自己”侥幸从没关紧的铁门缝里钻了进来,背后的斥责很快被前方同学的声音模糊;在深夜的回家路上踩住的薄薄积雪;在毕业照里被揽住的肩膀;和文具一起被放在桌面上的红色香囊,上面是金色丝线绣着的“金榜题名”....
那些带着点点闪光的片段不断从他眼前闪过,即便有的只是短短几个画面,但其中的温馨和满足也是十足传达给了他这个旁观者。
他现在能确定,蛇妖“青”从前大概只是个混在人群生活里的普通妖精,不知道遭遇了什么无妄之灾,在变成了现在的惨状。
可看的越久,汪丹翎的眉头就锁的越深,他知道奇怪在哪里了——这些片段里,竟然没有一点和妖精有关的事情。
这人,难道连自己是妖精的事情也一起忘记了?
事情变麻烦了,但知道了这件事,汪丹翎对现状也有了更多的把握。
长时间停留在他人记忆里终归还是会对自身产生些负面的影响,就在汪丹翎准备撤离的前一刻,他又看见了眼前出现了新的场景。
又是在列车的车厢内,但这一次“自己”在奔跑,两侧的座椅飞速朝着身后掠去,那些座椅上明明坐满了人,但他们都好像没看见走道上狂奔的“自己”,只是一如往常的休息或是交谈,完全无法想象这样和平环境里,到底能有什么东西,促使她要这样惊慌失措地奔逃。
汪丹翎原以为这是最开始那次列车的后续,但这节列车内的环境更贴近汪丹翎这几年对列车印象,女孩身上的衣服也不一样。
以此为证,它们确实应该是两段不同的记忆,那,这一次的记忆会是蛇妖被袭击的场所吗?
汪丹翎观察的同时,身体主人的逃命仍在继续,那蛇妖一路跑过了快五节车厢,速度依然没有一点下降,但就算她体力惊人,也是即将来到车尾,前方已经没有给她逃跑的地方了。
但记忆里的灾厄连绝望的时间都没有给她,汪丹翎觉着背后一股热浪袭来,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察觉到了,连下意识回头的功夫都没有,她本人连带着潜入这段记忆里的汪丹翎,一起被深红近黑的火焰拍在了车尾的墙壁上。
“啊——!”凄厉的惨叫犹如杜鹃啼血,火焰舔舐着掌心,发丝和皮肤被焚烧的痛感让汪丹翎一瞬恍惚,分不出这此刻叫声来自她的耳边,还是自己的回忆深处。
但是,唯有一件事情汪丹翎心知肚明。
是他,就是他,肯定是他,这样的火焰,这样的术法——
思绪翻涌间,汪丹翎听见了一阵脚步由远及近,那鞋底踩过一块铁质的踏板,脚步声介于清脆和沉闷间的声响,来人站在这节车厢的入口,那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在车尾的火焰里蜷缩成一团的“自己”。
明明身体的主人一动不动着,但汪丹翎第一次干涉了记忆里原本的规律,他在熊熊烈火中转过头,想要看看,那个人的脸是否就是他想的那张脸。
但在他违背了原有记忆的瞬间,他身上的火焰,身下的地板,一切构成空间的记忆部件都在顷刻在粉碎崩毁。
汪丹翎的身体不断溶解着下坠,不等他控制住自己的神识从此地退出,忽得,他觉得自己的脖颈处传来一阵紧勒的窒息,随后,他整个人被甩飞了出去。
直到“嘭”的一声响,后背狠狠地砸在了房间的门板上,顺着跌落回地面,汪丹翎才意识到自己回到了现实里。
但下一刻,更多的痛苦席卷了他,他的双腿骨头像是被人打断,碎成了一节节的软泥,而皮肤的表面,这些天裹挟着他的辛辣刺痛像是闻着血味的蚁蟥,顺着缝隙将皮肤一寸寸的扒开,内外叠加着用疼痛将他灼烧。
但汪丹翎知道,他的腿没有受伤,他的烧伤不在这里。
他没有立刻站起身,而是眉头紧锁着抬手按在了自己的腿上,脸色惨白地如同墙灰,直到慢半拍的植株们匆匆爬过来将他搀起,汪丹翎才有力气,去擦掉自己满脸的虚汗。
他抬起头,就见那蛇妖强行支撑着坐起,又无力摔跌回床铺,只有那双眼睛还在盯着他的方向。
灰色的眼眸里,有着竖立如针尖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