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她只以为这是她脑子不太正常,或者中二病,但她发现殆梓熙学习能力强得不正常,更有一套自己的逻辑,说的话常常在理。
可是!她又总在某些关键方面表现得不谙世事。
她不懂金钱和价格的概念,每次带她出去买东西,人家说多少价格她就掏口袋要付多少钱,哪怕那个数字听起来与物价根本不符合。
“梓熙啊,你这么聪明,怎么不多去了解有关金钱的概念啊。”白云哭嚎,这个月工资除去水电费,又剩不多了。
殆梓熙总会歪着脑袋问:“我们很缺钱吗?”
缺,太缺了。
一个雨夜,白云见殆梓熙出门鬼混完回到家的时候全身湿透,她把她拉进屋,看着她抱在怀里的伞,第一次对她发火:“为什么总是不打伞?”
殆梓熙轻飘飘回答:“不需要啊。”她出现在这里的是意识体,不会因此出问题。
白云强迫她洗完热水澡,为她擦头发,“怎么不需要,淋雨会生病的。”
殆梓熙没做过多解释,姐姐不喜欢她这样,那以后就不淋雨了。
时间从仲夏走到深秋。
殆梓熙坐在窗前,双腿曲在身前,眺望夕阳,橘红色的光自楼群间沉下,耳边是姐姐沉闷的声音。
白云在厕所隔间打电话,声音尽可能地压低,但出租屋太小,隔音也不好,她和电话那头的人的对话都被殆梓熙敏锐的听力听得一清二楚。
“我说了,我不会回去的。”
“你怎么就这么犟呢!跟你说多少遍了,你大舅妈介绍这个相亲对象经济条件可好。人家什么都不挑,就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还不快回来!”
她听见白云的声音里压着怒气:“你们在我十四岁的时候把我赶出家门,现在突然不知道从哪里搞来我的联系方式,就是为了让我回去跟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结婚?”
电话那头的人说:“哎哟,那时候没得办法,家里的条件你也知道,那时候还得紧着你弟读书嘛不是。”
“我弟?”白云干笑道:“对,算算时间,他也到你们认为该结婚的年龄了。所以,你们才想把我抓回去卖成彩礼,供他结婚,对吧?”
殆梓熙的目光没离开过窗外夕阳,她知道,这里的人类在一起的时候会结婚,她在手机上学过。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暴跳如雷:“你个白眼狼!胡说什么呢!你是不知道,那时候村子里淹女娃的人大把人在,我们好吃好喝供你那么多年,现在你出去了,却不晓得回来尽孝!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当初我就该把你——”
话音戛然而止,白云挂断电话,厕所门开了。
殆梓熙回头看去,白云还站在门口,眼眶微红,眉头锁得紧紧的,看着那副面容,她的心也跟着一紧。
“姐姐,没事吧?”
白云忙摇头,努力朝她露出温柔的笑容:“你听到了?没关系,不用管他们。”语闭,将手机仍在床上,拿过抱枕,和殆梓熙并排坐在窗前。
“梓熙啊,你是从哪里来的呢?”
殆梓熙自然地靠在她肩头,目光落于缓慢黯淡的天穹,“天上。”
“那梓熙是天上来的天使。”白云顺着她的话说,她已经习惯殆梓熙偶尔表现出的异样,只当那是她神经受过损伤后的后遗症。
“不是,我不是天使。”殆梓熙否认。虽然有些世界的天使也是以人类形态存在,但她和它们不一样。
“好,不是天使。”白云轻轻抚摸前者发顶,语气依旧耐心温和:“那梓熙为什么来这里呢?”
殆梓熙仔细回想,慢吞吞地回答:“我犯了错,我的……母亲宽恕我的罪过,然后,我就来这里了。”
“什么啊。”白云笑着弹她一个脑瓜崩,“别是被忽悠得团团转,然后被丢在这里,就像我一样。”
忽悠么……
殆梓熙直起身子,看向白云那双满是忧愁的蓝眼睛,“姐姐从没和我说过自己的事情,我想着想知道。”
想知道,她是否也和姐姐一样被抛弃了。
白云没想到她会反过来问自己,愣住一瞬,唇边笑意转为苦涩:“也没什么,不过是和这个国家大多数女性一样的经历。”
“从小生活在重男轻女的家庭,当着留守儿童,念过几年书,然后被推入社会,要求靠自己生存,明其名曰锻炼自己。”
“然后,在这片钢与铁铸的深林四处碰壁,被歧视性别与出生,被嫌弃什么也不懂。工作换了又换,从洗碗端菜到收银理财,几乎什么都做过,还得提防不被坏人拉下海办了坏事。”
“等到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那些原本已经不联系自己的家里人又会疯狂炸来电话,催着回去,和他们相中的男人结婚。”
“啊,对方也可能是上了年纪的老头子。他们可不会管这些,他们只要那笔被扭曲的彩礼钱,为自己的宝贝儿子建房娶妻。”
她一口气说完,把心里压了太久的旧垃圾全部倒出。
殆梓熙垂下眉眼,忽而联想到什么。她的“母亲”说宽恕她的罪孽,让她以人类的身份来到这里,真的原谅了她么?白云姐姐说,有时候美名“锻炼”的行径,实则是抛弃。
她的“母亲”是不是为了把她抛弃在这里,才用“宽恕”把她从面前推开?
“姐姐,”她低声问:“我的母亲让我来这里,是不是也是抛弃?”
回应她的是一个温暖怀抱,白云轻声安慰:“都过去了,现在你还有我呢。”
殆梓熙感觉心里有些不舒服,她回抱白云,环过她腰侧的手收紧了一点。
白云忽而问:“梓熙,你想上学吗?”
“上学?”殆梓熙松开怀抱,不解地看向白云,“为什么?我……似乎也没有合适的身份上学,而且年龄也不合适。”
她来得急,忘了用力量为自己造一个合适的身份,这个国度的人们都有身份证件,她没有,是个黑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