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延庭看得痴怔。
他跪下,绣春刀浅浅划着脚下青琉地,在公主面前,他有臣子的谦卑:
“臣,誓死效忠殿下。”
“起来吧——”公主轻轻说道,虚扶了扶。
他站起,看见小公主眼角有飞扬的神采。
他听见少女轻声说——
“我还有凌弟。”
此局,胜负尚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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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溪公主出得寝宫,荷花已捧着玉盆在外候等:“殿下,先帝密柜的钥匙在此,咱们去重华殿吧,大臣们等着。”
沅溪点了点头,走出几步,又停下,看着荷花,说道:“荷花,父皇真要我在重华殿上跳舞?”
“当真是,刘公公亲嘱的,先帝下口谕时,荷花也在场。这,当真是先帝的意思。”
沅溪点头,轻轻挪开目光,向重华大殿走去。
其实她知道,父皇让她在重华殿上众位臣工面前跳《玉树后/庭》舞,这意味着什么。当时荷花复述先帝口谕时,她便知道,那确确然是父皇的命令——
再问荷花一遍,不是怀疑,只是,这样更能让她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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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华殿上,众位臣工在等待沅溪公主焚香沐浴之后,亲启先帝遗诏。
对这看似荒唐的“口谕”,诸大臣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浏阳王静坐着,掌中把玩着朝珠,唇角微微勾起弧度,稍露不屑。
元昭兴凑上来:“王爷,你看……这事儿要如何了?”
“如何了?”浏阳王讽笑道,“本王等啊,等遗诏一启,沅溪那小丫头死心。这重华大殿的龙座,本王坐不得,难道一死去的小鬼能坐得?”
这局面,成败已定。在他眼中,公主一派几无翻身之力。
“臣觉得……这堂堂嫡公主,在重华大殿之上,当着列位臣工的面,跳那靡靡之舞,似勾栏歌妓,多不体面……这不荒唐么!”元昭兴与其他窃窃私语的臣工一样,对这荒唐的“口谕”多有不满。
亡国之兆啊亡国之兆!
“那没法子,”浏阳王一笑,“先帝不就好这口么!沅溪公主歌舞都是先帝亲教的,公主自小能歌善舞……先帝生前荒唐事做了一兜子,不差这一桩。”
再折腾,也就折腾这最后一回了。他且忍着,等着。时候到了,这皇位,沅溪不想交出来,也得交出来。
浏阳王呷了一口茶,笑道:“不说了,再说下去,可就成谤君了。”
元昭兴识趣地闭嘴。
“不过,”浏阳王瞟了一眼左相,又道,“你应当庆幸,这等不成体统的公主,不用入了你家门子,你儿子当年悔婚另娶,连驸马之位都弃了,如今看来,是福不是祸啊!哈哈!”
元昭兴一惊,连说“是”。
浏阳王分明语带双关——当初金尊玉贵的公主,如今已从天阶坠入尘泥,她已成烫手的山芋,皇亲贵胄躲都来不及,新皇即位,必是要清算公主势力的。
好险好险,谁做驸马,谁就是浏阳王接下来要射的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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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到——”司礼太监尖细的声音刺破嘈乱的空气,大殿里,刹那间安静。
众臣都及时闭了嘴,上前跪迎公主。
沅溪公主的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少年低着头,头发盖住小半张脸,看不清他的神色模样,只有眼角下那道疤,狰狞可怖,随着他偶尔抬头的幅度,显露出来。
那是穆延庭见过的永生难忘的一支舞。
《玉树后/庭》舞,先帝编曲,与宫里舞姬共创而成,每一个动作,俱是精心设计。
它仿佛是天生为沅溪公主而生,公主身姿曼妙,舞步轻盈,纱衣翩翩而起,每一步,踩得稳而准,她的动作那么美,疑似仙女下九天。
一舞倾城。
他知道,在场目不能离的,并不止他一人。诸位臣工并王爷,都看痴了。这舞,是靡靡之舞,是亡国之舞……
是先帝的杰作与心血。
沅溪公主似九天仙女。
而他,穆延庭,甘为侍卫。
永远守护重华大殿上的倾城舞,他的公主。
多少年之后,少女成长为手掌天下的女主,他跪谒在丹陛下,只听群臣山呼万岁。他的眼里,只有公主,只记得当年重华大殿上,少女一舞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