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晚餐最终选在了一家需要提前数月预定的日料店。秦伍穿着一条质地柔软的米色连衣裙,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到达,安静地坐在包厢里等待。当唐婉诗在侍者引导下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秦伍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侧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甚至带着一丝易碎的精致感。
有那么一瞬间,唐婉诗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高中时代那个被龙海天他们指指点点、称为“小唐婉诗”的、沉默而模糊的影子。但当她抬起头,露出那个带着欣喜和一点点怯意的笑容时,幻影便消散了。眼前的秦伍,眼神里有更复杂的东西。
“唐小姐。”她站起身,动作有些拘谨。
“坐。”唐婉诗在她对面坐下,将手包放在一旁。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与秦伍的柔软形成鲜明对比。“点菜吧,我请客。”
晚餐的气氛起初有些微妙的凝滞。秦伍似乎努力想找些话题,从料理的时令食材谈到最近看的一本关于色彩心理学的书,她的知识面广博得让唐婉诗有些意外,但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感,依旧若有似无地萦绕着她。
直到唐婉诗主动提起了“云织坊”事件的后续。
“按照你的思路,我让人重新评估了供应链,发现了一家在意大利的小型工坊,他们有一种复合面料的专利,性能和表现力比‘云织坊’的更好,而且价格更有优势。”唐婉诗切着一块金枪鱼刺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赵总那边,收到备选方案后,立刻收回了加价的要求,并且主动提出可以优化付款周期。”
秦伍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为唐婉诗感到高兴的光芒,不掺杂任何嫉妒或算计。“太好了!我就知道,唐小姐您一定能解决。”
“是你提醒了我,看待问题的角度很重要。”唐婉诗举起清酒杯,向她示意了一下,“谢谢。”
秦伍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连忙端起自己的果汁杯,有些慌乱地和她碰了一下。“我……我没做什么,只是随口胡说。”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但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这顿晚餐的后半段,气氛明显松弛了许多。秦伍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她谈起自己采访中遇到的一些光怪陆离的人和事,模仿起某些受访者傲慢或虚伪的语气时惟妙惟肖,带着一种辛辣的、洞察人性的幽默感,逗得唐婉诗几次忍不住弯起嘴角。
唐婉诗发现,褪去那层怯生生的外壳,秦伍的内里是敏锐、聪明,甚至有些叛逆的。她看着秦伍在谈论工作时闪闪发光的眼睛,忽然觉得,这片羽毛,或许并非只有依附于他物才能存在,它本身也拥有独特的风骨。
“你呢?”秦伍忽然停下话头,看向唐婉诗,眼神里带着真挚的好奇,“‘破茧’项目……压力很大吧?我听说,公司里有很多不同的声音。”
唐婉诗晃动着杯中的清酒,看着透明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痕迹。“还好。”她顿了顿,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或许是今晚气氛太好,她难得地想要倾诉一点什么,“只是有时候会觉得,像是在对着一面扭曲的镜子跳舞。你以为自己在前进,镜子里映出的,却可能是别人希望你呈现的样子。”
比如唐禹哲,他需要她成功,却又恐惧她的成功不受控制。比如那些董事,他们期待变革,却又吝于承担风险。她每一个动作,都被无数双眼睛透过各自不同的棱镜折射、解读。
秦伍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眼神专注得像在倾听世界上最神圣的经文。
“你知道吗?”唐婉诗忽然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秦伍,带着一丝探究,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考验,“有时候看着你,我也会有种在看镜子的感觉。”
秦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灯光下,她的脸色似乎白了一分。她当然知道唐婉诗指的是什么——那段关于“替身”的不堪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