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叫我“小唐婉诗”。

这四个字，像烙铁，烫在我十六岁的皮肤上，滋滋作响，留下屈辱又隐秘的印记。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是在教学楼阴暗的转角。龙海天和他那伙人堵住我，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货物的目光。他捏着我的下巴，迫使抬头，嗤笑一声：“啧，侧面是有点像。可惜，神韵差远了。”

周围爆发出哄笑。我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翅膀还在颤抖，却早已失去挣扎的力气。屈辱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没头顶。我恨这张脸，恨它给我招来的无妄之灾，恨它让我成了另一个人模糊的、劣质的倒影。

可恨意的底下，又滋生着更阴暗、更无法宣之于口的东西。

唐婉诗。

那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发光体。她是高三的学姐，是校花，是传说。她打球时马尾飞扬的弧度，她站在主席台上发言时清越自信的声音，她拒绝男生告白时礼貌又疏离的微笑……像一组组精心剪辑的画面，强行植入我灰暗贫瘠的世界。

我开始不由自主地收集关于她的一切。像个小偷，躲在人群的缝隙里，贪婪地偷窥着她的光芒。我知道她爱喝学校小卖部第三种柜子的柠檬水，知道她周五下午会去画室待两个小时，知道她习惯用右手无名指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我知道这很病态。我知道这不正常。

养奶奶去世后，我的世界就只剩下我自己，和永远填不满的窟窿。奖学金要算计，饭钱要算计，连呼吸都好像要算计着分量。我是阴沟里挣扎求生的老鼠，见不得光。而唐婉诗，是悬挂在天幕的月亮，清冷，遥远，完美无瑕。

“小唐婉诗”的侮辱，像一把扭曲的钥匙，意外打开了我内心某个锈蚀的锁孔。既然无法摆脱这个影子，那我……能不能靠这个影子，离月亮近一点？哪怕只是汲取一点她洒落的、微弱的清辉？

当龙海天再次找到我，用施舍般的语气让我“学着点唐婉诗的样子”时，我低着头，咽下所有的耻辱，轻轻说了声“好”。我成了他和他那群朋友眼中，一个可笑的、用来寄托他们对求而不得之女神遐想的替身。

我模仿她走路的姿态，学她说话的语调，甚至偷偷用攒了很久的钱，买了一件她常穿的牌子的白色衬衫。穿着那件衬衫站在镜子前，我看着镜中那个努力描摹着别人轮廓的自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却又伴随着一种堕落的、近乎自虐的快感。

看啊，秦伍，你这只老鼠，终于也披上了一层看似皎洁的月光。哪怕这月光是偷来的，是假的。

我注册了那个小号。一个无人知晓的树洞。每天，像完成某种神圣又肮脏的仪式，对着那个永远不会回复的头像，发送我琐碎的、阴暗的、不配见光的心事。

「今天看到你打球了，手腕真好看。」

「又考了第一，真厉害。」

「那些给你送情书的人，真讨厌。」

「……我今天，又模仿你了。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