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的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一点点漫过黛色的山脊,将整个谷地笼在一片沉郁的灰蓝里。顾溟盘膝坐在那块被他磨得光滑的青石上,桃木桂树稳稳抵在膝头,指尖掐着老道长传授的凝神诀,可周身翻涌的灵力却乱得像被狂风搅过的湖面,带着一股近乎失控的暴戾。
他的额角渗着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脸色是过度透支灵力后的苍白,唯有眼底燃着一簇不灭的火,嘴里反复念叨着,声音又轻又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再快些……再强一点……明天,明天就去玄虚阁……”
江珩提着半只肥硕的山鸡回来时,远远就看到了这样一幅景象。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落在顾溟身上,给他镀了层冷硬的金边,那身影孤得像座与世隔绝的冰峰,连周身的空气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
他心里那点因捕猎顺利而起的暖意瞬间凉了下去,脚步放轻,悄悄走到顾溟身边,将山鸡放在旁边的石块上,声音放得极柔,像怕惊扰了什么:“阿溟,先歇会儿吧,练了一下午,该饿了。”
顾溟的指尖猛地一顿,周身乱窜的灵力险些反噬,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满是红血丝,看向江珩的眼神带着一丝被打断的烦躁,像根绷紧了的弦,稍一碰就会断:“别吵。”
那两个字像块冰,狠狠砸在江珩心上。他脸上的温柔淡了些,却还是耐着性子,伸手想去拭他额角的汗:“你已经练了三个时辰了,灵力耗损太大,再这样下去会伤根基的。”
“我的事不用你管。”顾溟猛地偏头躲开他的手,语气陡然冷了下来,像是带着刺,“我必须尽快变强,明天就要去玄虚阁。”
“明天?”江珩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被错愕取代,随即又漫上一层深深的无奈,“阿溟,你冷静点。玄虚阁高手如云,阁主的修为更是深不可测,就凭你现在的实力,去了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顾溟猛地站起身,桃木桂树被他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不过是去送死,对吗?可我有得选吗?清辞哥为了救我,把命都献了!玄机子先生为了护我,被他们折磨致死!他们的仇,我一天不报,就一天不得安宁!”
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翻涌着痛苦与偏执,像是被逼到了绝境:“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看到的都是清辞哥走向许愿塔的背影,是玄机子先生满身是血的模样!江珩,你告诉我,我怎么等?我凭什么等?”
江珩看着他近乎崩溃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那些到了嘴边的劝阻,最终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放软了语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我不是不让你报仇,阿溟。我只是想让你再等等,我们一起计划,一起修炼,等我们足够强了,再光明正大地为他们报仇,不好吗?”
“等?”顾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满是嘲讽,语气却带着无尽的悲凉,“我等了这么多年,从北方等到江南,从懵懂少年等到如今,我已经等不下去了!每多等一天,都是对清辞哥和玄机子先生的辜负!”
他上前一步,逼近江珩,眼神锐利得像刀,带着一种近乎强制的偏执:“江珩,你到底懂不懂?清辞哥是拿他的命换了我的命!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报仇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也是我必须做的事!”
江珩被他逼得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身后的老槐树,粗糙的树皮硌得他生疼,却远不及心里的疼。他看着眼前这个被仇恨裹挟得面目全非的人,那个曾经在江南雪夜里依赖地靠在他肩上的顾溟,那个在桂树下温柔笑着说要和他共度余生的顾溟,仿佛已经不见了。
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受伤:“我懂。我懂沈公子的牺牲,懂玄机子先生的大义,也懂你心里的愧疚。可阿溟,你能不能分一点点心思给我?分一点点,好不好?”
他伸手,轻轻拉住顾溟的衣袖,指尖微微颤抖:“你每天嘴里除了‘报仇’,就是‘玄虚阁’,你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如果……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我们在江南许下的约定,你都忘了吗?”
“约定?”顾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被坚定的仇恨覆盖,他猛地甩开江珩的手,语气冷硬得像冰,“那些约定,都是建立在我能活下去的基础上!可我这条命,是清辞哥给的,在我报完仇之前,我没有资格谈什么约定,谈什么未来!”
“所以,在你心里,我们的未来,终究比不上你的仇恨,对吗?”江珩的声音低了下去,温柔的眼眸里像是蒙了一层雾,看不清情绪,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失望。
“是!”顾溟几乎是吼出来的,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江珩心上,“至少现在是!江珩,你要么陪我一起去玄虚阁,要么就留在这里,别再拦着我!”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制,像是在下达最后通牒,丝毫没有顾及江珩的感受。
江珩怔怔地看着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的温柔与理解,在顾溟这份偏执的强制面前,像是投入烈火的冰雪,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片冰凉的水渍,提醒着他曾经的热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