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路口,春雨跟阿半挥手作别。看着阿半一瘸一拐往前走的样子,春雨忍不住后面大声叮嘱道:“阿半,看准日头早些回来!别等天黑了往回走,仔细掉沟里去!”
阿半回头笑眯眯地点头。
春雨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思索片刻,又摇了摇头,去田里找她爹去了。
仲福正在地里插秧,看见春雨空着手来,又劈头盖脸骂了她一顿,嫌她把雪琅撇在家里。
春雨敢怒不敢言,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仲福举起手作势要打,她才像小老鼠似的滴溜溜往回跑。
回到家中,母亲正在门口静静地编小木筐,雪琅裹着棉被安安静静睡在一旁。
当初包着他的锦被早就被卖了换钱,但他现在用的仍是家里最好的布料做的被子。
穆氏抬头:“怎得又回来了?”
春雨绷着脸把雪琅抱起来,硬邦邦地道:“爹让我带着他。”
穆氏早就习惯了顺从丈夫的一切要求,只叮嘱道:“那你干活的时候小心些,你弟弟还小,可别磕着碰着他。”
春雨猛地回头,穆氏看到女儿脸涨得红红的,眼神有些古怪,可还没等她发问,春雨转身便走。
走在村头小路上,春雨连气都生不出来,在她幼小的心灵中,只剩下深深的悲哀。
爹从来、从来都只把她当作碍眼的赔钱货,无论她付出多少,努力多少,都比不上雪琅这个外人的半根汗毛。
偏偏这时雪琅恰好醒来,他睡足了觉,安逸地趴在春雨背上,时不时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春雨恨得要死,用尽全力颠了一下,想让雪琅也难受难受。可她长得实在是瘦小,到现在肚子里除了水没点吃食,她所谓的用力也只是让小娃娃在她背上轻轻颠了一下。雪琅以为春雨在逗他玩,还咯咯笑了出来。
春雨气急败坏,只想把雪琅甩到地上,狠狠地打他一顿!就像爹打她那样狠!
可还没等她把雪琅放下,便觉得有些晕乎乎的,肚子开始叫起来。
折腾这一早上,除了让春雨精疲力尽,其他人毫无损失。
春雨泄了气,呆呆地杵在路上,眼睛直勾勾地顶着远处的山,那是自古以来环抱着他们苦萍村的连绵山脉。虽说春雨自小在山脚下长大,也经常进山拾柴草,春夏时还常去山里寻些酸涩的野果填肚子,但她始终不敢独自往太深处走。
如果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孩子被丢在大山深处,只怕是凶多吉少吧。
春雨就这样若有所思地发着呆,直到路过的燕儿姐叫了她一声,她才清醒过来,若无其事地与对方相伴下地干活去了。
几场春雨过后,山里的笋子长出来,村里的孩子们也来活了。一个个早出晚归,背着小篓进山,守在竹笋边,生怕错过这一年中少有的不花钱的美味。有时急了眼,为了竹笋打起来也是常有的事。
春雨瘦瘦小小,谁都打不过,因此主要靠勤能补拙,每日天不亮就进山。
在她的艰苦守候下,终于采到一小篓笋子。这样,未来几天的主菜就有了。
春雨顶着大黑眼圈往家走,一面在心里打算如何换着花样做竹笋吃,连脚步都轻快起来。
回到家,看到去镇上赶集的爹也回来了,春雨心头一喜,连忙凑上去。
春雨娘闲暇时会编用木条竹片编一些小筐小篮子,爹每逢去镇上就会带着这些东西去卖,若能多换些钱,那就意味着爹有可能会带吃的回来。
更何况最近家里比从前宽裕了一点,因此,春雨笃定他一定带了好东西回来。
说不定,说不定会带些春雨爱吃的糖豌豆呢!
爹正跟抱着雪琅的娘说着什么,春雨没敢插话,只是一脸谄媚地凑到了母亲身畔,看着爹从布袋里把买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粗布、盐、麻油还有仲家的第二只鸡。
春雨就这样一脸渴望地看着爹把布袋掏空,也没有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不禁有些发愣。
仲福似乎也知道自己带回来的东西不算多,解释道:“我方才回来拐去老李家了。我想着雪琅总是吃米汤也不是那回事,老李的婆娘不是刚生了一个娃娃吗?我给了他们一些钱,以后让春雨抱着雪琅去他家,让老李的婆娘帮着奶一下。”
穆氏一听也笑了,连连称是。
听到这里,春雨明白没她什么事了,便默默走到一旁坐着发呆。被仲福看见后骂了一句懒丫头,就把她打发去河边洗衣服了。
春雨抱着木盆往外走,走着走着眼里又蓄了眼泪。
雪琅的出现让家里变好了,爹最近都不怎么对娘动手,娘脸上的笑也变多了。
但春雨却什么都没有变好。
她不但没变好,连糖豌豆这份小小的奢侈也变成了雪琅喝的奶。
雪琅是仲家的雪琅,但跟她仲春雨没有一分关系。
明明都是姓仲,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距?
是她干的活不够多?还是她不够听话懂事?
春雨的小脑袋也就能支撑她思考到这里,再不能更进一步的。但悲哀这种感情还是在她小小的身躯中萌生。
春雨搓着衣服,越来越用力,颊上的泪水也随之掉落,汇入眼前浅浅的河流。
随着日子一天天变暖,赤脚走在外面也没那么难过了。
春雨走进李大叔家中,看到李婶正一手一个抱着两个娃娃,都甜甜地睡着,显然是吃饱了。
看到春雨来,李婶赶忙把雪琅交过去。
春雨转身,让李婶把雪琅放进她背后的背篓中,然后呼出一口气,这家伙变重了。
李婶逗她:“小丫头,这弟弟可是你们家的金蛋,将来的顶梁柱,可得抱稳喽。”
春雨根本不想接话,只跟李婶道别,转身就走。
李大叔从外面走进,刚好听到李婶的玩笑,他看见春雨小小一个还背着个更小的娃娃,也故意吓唬她:“仔细些,摔坏了弟弟,就是把你论斤卖了也换不回来!”
李婶嗔怪道:“瞎说什么呢!”
春雨懒懒的,不急也不气,跟李大叔道别后便走了。
走在路上,雪琅醒来,便开始在小背篓里踢踢打打,嘴里还咿咿呀呀说着一些怪话:“一....一、一!”
春雨自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心烦意乱地喝道:“别说了!”
可惜小雪琅也不明白春雨在说什么,只是继续叨叨着只有自己能听懂的婴儿语。
春雨就这样憋着股气回来了家中。
家里安安静静,一个人也不在。最近农活多,爹娘一大早就都下到田里去了。
春雨独自正饿着,连雪琅也来不及放下,便到灶台边翻找,看到爹娘给她留的半碗稀粥,粥上还搭着几根腌笋,她连忙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暂时止住了肚中饥饿,春雨放下背篓,一屁股坐在门边休息。
雪琅扒着背篓的边,一边吃着手指一边用大眼睛盯着春雨看,茅草房里安安静静。
爹娘今早走的时候都带了干粮,现在不回来,可能得傍晚才能回家。
春雨就这样呆呆地坐着,直到雪琅咿咿呀呀的声音再度闯入她的耳朵。
春雨突然站起来,让雪琅在背篓里坐好,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只是一脸严肃地恐吓道:“出去之后不准说话,听到没有!”
雪琅自然是听不懂的,但他大约能看明白春雨可怕的表情,因而乖乖地坐在背篓里,眼睛虽看着春雨,手却不自觉地扣着背篓里的纹路。
春雨找了块破布盖在背篓上,只留了个缝隙让雪琅呼吸,这样从远处看,也就看不出她还背了个小孩。
春雨快步往山上走,她特意避开了人来人往的大路,正午十分,一路上也没碰到什么熟人,春雨就这样径直进了山。
自山脚到半山腰都是村里孩子们熟悉的地方,但今天春雨走得更深,甚至到了她平时不会去到的地方。
春雨听村里一些哥哥姐姐们说,他们家里的大人曾在大山深处看到过豺,这东西打不过虎狼,便专叼一些小动物吃,若是遇上小孩,他们也一样叼走。
春雨已经走得够深了,头顶的密林已经将正午的阳光遮住了十之八九,四处透着微微的凉意。她走到一处山坳,停下脚步。
这里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坑洼,春雨放下背篓,揭开破布,把雪琅抱出来,脱掉外衣,只留下一个肚兜,放在这个土坑里。
雪琅还不懂事,看不明白姐姐的一系列行为,只是目光呆呆地随着她的动作走。
而在这个过程中,春雨一直低着头,不敢抬头看雪琅。
她知道自己在做很坏很坏的事,可她实在受不了了,她再也不想看见雪琅这个碍眼的家伙出现在她的家中,夺走爹娘那本就不多的目光!
这里如此幽静,人迹罕至,雪琅这小娃娃在这里待着,就算不被野兽叼走,也撑不了几天。
春雨用颤抖的双手抓着他的胳膊,嘴里吐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