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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雪中春信 > 第3章 愿望(上)

第3章 愿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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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穆氏仍然背对着他们,但经不住雪琅锲而不舍地撒娇耍赖,最终还是转身蹲下来,捏了捏养子手感极好的脸蛋。

看娘亲有所好转,春雨也赶紧站起来。她总觉得娘虽然看起来是在看雪琅,但目光似乎像是穿过了雪琅的身体,凝视着虚空。

夕阳西下,母子三人踏上归途。

穆氏背着睡过去的雪琅,牵着春雨,似乎已经恢复正常。

春雨仰头望了一眼趴在娘背上的雪琅,心中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娘的后背也曾经是春雨的专属位置。

“娘,”犹疑片刻,春雨还是开口了,“你们是不是觉得雪琅特别好?”

娘没听懂春雨的意思:“什么好不好的?”

春雨撅着嘴:“他又不是亲生的,你们还那么喜欢他......”

娘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回头瞥了一眼,见雪琅睡得正熟,才低声道:“你不要这么想,雪琅是男孩,将来咱们家要靠他撑起来。他将来过得好了,你、你爹、我也都会跟着好。”

春雨还在赌气:“这有什么,我也能把咱家撑起来,我会做的活比他多多啦。”

娘笑了:“你啊,跟个小娃娃争得什么闲气?”

她并不能理解女儿不高兴的原因,只当是小孩子任性闹脾气。

春雨仰起头,一口气提到胸口,嘴边酝酿了许多话,可看着娘发黄的脸、沾着泥土的破衣烂衫,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垂下头默默赶路。

可惜,今夜注定是个不好过的夜晚。

一进门,母子三人便看到仲福正坐在屋里,低头修理着家中最好的一件农具。

穆氏自然知道因为自己在农忙最需要人手的时候跑出去,他心情正不好,也只能硬着头皮喊了一声“当家的”。见对方没回应,便默默地走进屋子,把仍在梦乡中的雪琅轻轻放到床上。

转过身,看了看家里,穆氏也不知道仲福吃没吃饭,也不敢问他,便让女儿去舀点水,自己准备动手生火做饭。

正当她弯腰取柴草时,仲福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一脚狠狠踹在她后腰上。

穆氏本能地喊出来,又怕吓着孩子们,硬是憋了回去,只发出一声闷哼。但紧接着又被仲福扯着头发提起来,穆氏又瘦又小,哪里抗衡地过她丈夫?就这么被对方甩了出去,一下子滚落到屋角。

仲福指着伏在地上的妻子骂道:“我养你这个吃干饭的有什么用?凡是要紧的时候,你都能装病躲出去。你知不知道咱家还有几个钱?征得税一年比一年高,光靠我一个人干活,只出不进,早晚全家一块完蛋!”

春雨早就听见父亲的声音慌忙撇下水瓢跑进屋,一看便知道娘又挨打了,连忙跑过去把身子盖在穆氏身上,哀哀戚戚地求她爹:“爹、爹,求你了,别打娘了,求你了。”

仲福正在气头上,却碰上春雨直往他眼皮子底下凑,又想起自己苦了半辈子,连个亲生儿子都没有,只活下来这么个黄毛丫头,更是火上浇油,转身便一脚把春雨踢翻在地:“反了你了,敢跟我吹胡子瞪眼的,我看你是忘了家里谁做主!”

穆氏见女儿又要被打,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刚起身便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直冒金星,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春雨背上、大腿上挨了她爹结结实实好几脚,她本能地用手抱住头,扯着嗓子求道:“爹,爹,我错了,你别打我了,你放过我吧。”

仲福一股邪火未消,家里多了一口人吃饭,收入却没增加,税还一年比一年高,雪琅小时候包裹里的那些钱也是杯水车薪。白日里在田间收稻子时,还被地主家的牛踩坏了一部分,他心里又气又急。小贫农田里种出来的每一粒粮食都弥足珍贵,少一点都让这老农心里直滴血,可他又不敢去找地主家理论。

最终,他的愤怒、不甘和焦虑全都由他的妻女承受了。

仲福正打算再补一脚,却觉得小腿有什么东西在碰他,本能地低头一看,确实雪琅不知何时醒过来,还自己爬到地上,正瘪着嘴含着泪,用手抓着他的裤腿。

仲福犹豫片刻,轻轻用腿把雪琅撇开,骂道:“你这野种,滚开。”

雪琅十分执着,又含着泪哼唧着爬回来。不过这次他不敢去找仲福了,而是爬到春雨身边,拽着她的衣角,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穆氏也强撑着爬到女儿身边,看着春雨的惨状,不禁想起自己那些早夭的孩子,更是心如刀割,一股脑将春雨和雪琅搂在怀里,嚎啕大哭。

登时间,三个人老的老病的病小的小,哭作一团。

仲福在旁斜眼看着,厌烦至极,骂了一句:“哭什么,晦气死了!”

一面气哼哼地走到门口坐下,路上还踹翻了一个木盆。

穆氏揉着春雨的后背:“疼吗?碍不碍事?”

春雨委屈极了,差点脱口而出,可想到母亲的病,又强撑着道:“没事的,娘,他也没怎么使劲。”

穆氏摸了摸春雨汗湿的额头,略带心疼地嘟囔道:“你那几个兄弟但凡能活下来一个,咱们家也不至于这个样啊。”

春雨的脸色变了,心一下子沉到谷底,躲开了娘亲粗糙的手。

仲福在外面骂骂咧咧,踢踢打打了好一阵子才消了气,进屋之后朝着母子三人道:“家里哪怕有一个立得住的能帮衬着些,

我也不至于是现在这样。看看你们,哪一个不得我养着。”

春雨差点脱口而出她也做了许多活,娘只要清醒的时候也一直在干活,都没少帮衬家里。可背部隐隐约约的疼痛提醒着她,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再招惹她爹了,于是把话都咽了回去。

仲福骂了一阵,见没人搭理,自己也无趣,也不管娘三个,径直去床上睡了,没一会儿便鼾声震天。

雪琅哼哼唧唧还想哭,被春雨一把捂住嘴:“不要哭了,睡觉去。”

雪琅泪汪汪地大眼睛望着春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放开嗓子哭。春雨皱着眉向他摇了摇头:“乖乖的,再哭就又把他吵醒了。”

雪琅懵懵懂懂,似乎本能地体会到了养母和姐姐深深的忧愁,竟真的没再哭闹,而是趴在了春雨的腿上。

那边,穆氏也爬了起来,轻声对女儿道:“咱们去那边睡吧。”

春雨会意,抱着雪琅跟着来到房间另一头,这里铺着一些晒干的稻草。娘则蹑手蹑脚去床上把铺盖抱了过来,铺了个简易的床。春雨把已经睡着的雪琅放到最里面,贴着他躺下,娘则靠着春雨睡在外侧。

一时间,茅草屋里除了仲福的鼾声再无别的声音。

可实际上母女俩都没睡,想着各自的事情。穆氏翻了个身,在黑暗中摸了摸女儿瘦小的脸颊:“难受吗?”

春雨以为娘问的是她挨揍的地方,便道:“没事,他打在我骨头上,不疼。”

借着,她便听到娘一声凄楚的叹息。

穆氏伸手揽过女儿,无力地劝慰道:“你爹指定这几日气不顺呢,唉,但凡咱们家宽裕些,你的日子也能好过一点......”

春雨把脸埋在母亲单薄的怀中,瓮里瓮气地道:“娘,别担心,我以后少招惹他就是了。”

穆氏有许多话在嘴边,可摸了摸女儿薄薄的肩胛骨,想起她也才八岁,也只得说:“家里境况不好,你是大姐,得多帮衬着你爹干活。你心里不要怨,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等你长大就懂了。”

怀里的春雨安安静静,没再作声,穆氏以为她睡着了,便也阖上了眼。

夜深人静,苦萍村陷入了深眠,只有秋虫锲而不舍地啾啾叫着。

娘跟雪琅都睡熟了,春雨从地铺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坐在门前托着脸颊呆呆地看着漫天星河。

无论大地上的普通人多么煎熬,头顶的夜空也永远闪烁着亘古不变的星辰。

春雨就这么呆呆地看着群星,不知不觉,眼中蓄起了泪水。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穷人家的孩子,每天忙着弄吃的、忙着干活,已经耗去了大部分精力,她真的很少像现在这样。

挨打挨骂不是第一次了,饿着肚子入睡也不是第一次了,躲在一旁打地铺更不是第一次,可她却罕见地无法入睡。

这个小姑娘第一次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心里某处空落落的,食物和睡眠能无法填满。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只知道那是一种自她出生以来就拼命渴求但从来没有得到的东西。

以春雨的见识,她根本谁不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她只是迫切地渴求着,希冀着,想要自己内心深处的空洞能够被填满。因为太过于渴望,以至于流下了焦急的泪水。

“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娘的话在耳边响起,春雨擦干不争气的眼泪,满腹狐疑,真的只要长大就能明白吗?

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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