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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饥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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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好碗一回头,便看到雪琅闪烁的小眼神,什么意思不言自明。春雨咬咬牙,从框里寻了个野果子,掰开后递给雪琅一半:

“吃吧,要还觉得饿的话,就去睡觉。”

雪琅珍惜地接过半个果子,小心翼翼吃下去。春雨也咬了一口,果肉酸涩,但对于饿着肚子的孩子来说,也算美味。

吃完后,天色已经擦黑。春雨知道,这个时间爹还不回来,估计是晚上有什么要干的活,可能就直接跟几个同村人一起在地主家的工棚里睡了,娘脚程慢,还得一会子。

两个孩子怕自己再忍不住吃东西,便一起躺在床上。

雪琅罕见地没有立刻入睡,而是非常认真地问春雨:“姐姐,我能跟爹一起出去干活吗?”

春雨有点心酸:“你太小啦,人家才不要你干活呢。”

“我怎么了?”雪琅有些不服气,“我会撒种子、浇水...我还会拔野草!”

春雨道:“你干这些活有我快吗?人家连我都不要,会要你吗?”

雪琅不说话了。

春雨见状,拍了拍他的后背:“再等两年,等你长高些,就可以去做工啦。”

雪琅好哄,一下子又来了精神,缠着春雨说着幼稚的童言童语。

过了一会儿,房里安静下来。春雨以为雪琅睡了,却听他小声道:“姐姐,我还是饿。”

小孩子的声音甚是委屈。

“嘘!”春雨连忙打断他,“你不饿的,你是太困了才会觉得饿,快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可——”雪琅还想辩解,但春雨不会给他机会。

“我明天还要进山,你要是醒得晚,我就不带你了。”春雨道。

“去,去!我也要去!”雪琅马上上钩。

姐弟俩躺平,沉默了一阵。雪琅小心翼翼地问道:“姐姐,我们会不会一直吃不饱饭啊?”

“不会的。”春雨斩钉截铁地道,“很快收成就会变好,咱们到时候都能吃饱。”

小雪琅心中不疑有他,有了姐姐得保证,心里便安定许多。他把脑袋朝春雨那边靠了靠,睡着了。

另一边的春雨摸了摸自己扁扁的肚子,强迫自己忘掉关于食物的愁绪,带着在梦里或许会有烧猪肉的期待闭上眼。

入秋后,下了两场小雨,可惜这一切对于苦萍村乃至全县的普通农民来说,都太迟了。

今年注定是歉收的一年,所有人都得打起精神熬过这个缺粮的冬天。

可天气越是寒冷,情况就越不妙。

夏秋时节,农民们可以去河边捉鱼虾,去山里打野味、摘野果,总能凑合过去。可如今从河里到山里早就没了飞禽走兽的影子,树枝光秃秃地在风中摇摆,大伙都得指望着吃余粮了。所幸他们这一片冬天不怎么下雪,否则村民们在这个冬天会更加悲惨。

仲家一家四口按颗数着粮食吃饭,可无论如何精打细算,从夏天开始就过着半饥不饱的日子,一家老小都开始面带菜色,不知道年关要怎么熬。

仲福思索再三,终于决定做起荒年时底层农民常操的旧业——要饭。

他们家虽穷,但世上总有有钱人,像县里面就住着不少富户,管他有没有先去搂一杆子,总比困在寒冬中什么都不做强。

于是,仲福让妻子穆氏在家中守着,自己每日带着两个孩子去县里碰运气。

春雨知道现在难熬,不是矫情的时候,而雪琅则根本不懂乞讨的含义,能出来跟着父亲和姐姐到县里逛逛,他还觉得挺有趣。

只可惜天气太冷,两个缺衣少食的孩子很快就手脚都生了冻疮,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紧紧依偎在一处,互相揉搓着手指,努力制造一些不存在的温暖。

仲家三人很快便成了县城大街上的常客,不过乞讨这事很靠运气,有时候碰见个心善的,直接丢给他们几块吃剩的饼,而有些时候在街头徘徊一整日,只能得到一块铜板,甚至一无所获。

这日,父子三人如常在街头乞讨。春雨双手抄在袖子里,大声喊道:“求各位心善的大老爷行行好,赏一些吃的吧!小的一定感激不尽!”

这些词她已经念得很熟练了,最开始还有些羞涩,但现下,那些多余的羞涩早就被饥饿吞噬殆尽。

春雨一边喊着,一边祈祷今天能碰见个好心人给些实在的吃食。如今世道不好,又逢荒年,粮价飞涨,一两枚铜板真是不如半块饼子实惠。

雪琅也不甘示弱,学着春雨的样子大声喊着,他虽有些话还说得不太清楚,但胜在气势十足。

春雨喊了一阵子,突然感到脚底一阵痛痒。不用看也知道,应该是脚上的冻疮被草鞋磨破了。

春雨让雪琅守着爹,自己退到避风处,想脱下鞋来看看。

还没等她解开草鞋,有个人轻轻点了点她的肩膀,春雨一回头,发现是阿半那张平淡又温顺的脸。

“阿半,你也进城啦!”春雨有些惊喜。

阿半点点头,他还是那么瘦,脸色倒不算很差。

“春雨,你是跟仲大叔一起进城的吗?天气这么冷,还出来卖东西?”

春雨失笑:“今年这收成哪还能有东西可卖呢。唉!家里粮食要见底了,爹带着我们来城里讨饭呢。要不然,谁愿意大冷天的在外面一直站着。阿半,你怎么也来了?”

春雨也就是随口一问,阿半家里穷得和仲家半斤八两,估计也是随大人进城乞讨,毕竟这些日子,春雨也没少见因为歉收而不得不进城乞讨的“同行”们。

阿半没有立即说话,他犹豫了片刻,把春雨拽到角落,跟她说了件事。

春雨听完喜上眉梢,连脚上的刺痛都顾不得,让阿半等着她,跑到仲福身边,附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仲福听完眼睛一亮,赶忙道:“你们快去,我在这等着。”

春雨点点头,拾起地上的木碗,拉起还在发愣的雪琅,回头去找等着他们的阿半。

三个孩子在城中的民巷里穿行,很快来到了一处宅院的后巷。按理说这种日子,此处应该寂静无人,可实际上却站了好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五六岁。

这家是城中最有钱的人家之一,据说他们家老太太生了病,服药也不见效,这家老爷十分孝顺,便各种偏方各种神人都请来试试。其中有个得道的尼姑说,老太太生病是家中有邪神盘踞,需向城中穷苦孩子施舍剩饭剩菜,以此积攒福报。若福报到位了,邪不压正,那邪神自然会离开老太太。

因此这家老爷特意嘱咐每日固定时辰在后门施舍剩饭,但只能是极贫苦的人家的孩子方能领取。

知道此事的人一直不多,毕竟这家人再有钱,剩饭剩菜的量也有限。人多了,自己领到的就少了,故此大伙都很有默契的不往外传。阿半知晓这件事也是撞了大运,那日进城迷了路,误打误撞碰上了一个在这家做工的仆妇。对方可怜他身子残疾,给他指了这么条路。

三个孩子排排靠在墙边,阿半附在春雨耳边轻声道:“你可别同其他人说呀,来的越多,分到的吃的就越少。连雪琅也是,叮嘱他莫要说出去。”

春雨在吃的方面格外机敏,立刻就明白了阿半的意思:“放心吧。”

天色渐暗,一群沉默的孩子站在幽深的巷子里苦苦守候,每个人的眼神都有些诡异,像饿久了的老鼠。

没一会,后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后面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大桶剩饭。

孩子们一拥而上,春雨等人也赶紧挤上去,生怕落后了自己抢不到吃的。

中年男人一挥手,制止了孩子们:“先别急啊,该说什么来着?”

春雨有些茫然,只见为首的一个大孩子喊道:“谢老夫人厚赐,济我极寒。愿天佑善人,福寿绵长!”

中年男人满意地点头:“来。”

那大孩子兴奋地跑上去,接了一碗米、粥、菜叶、碎肉和骨头混合在一起的吃食。大冷天的,东西倒是没坏,但一股脑混合在一起,还是散发出一股微妙的味道。这泔水一样的一碗放在平时,别说普通人,便是家境宽裕些的农民都下不了嘴。可对

于这些饿了许久的孩子们来说,却无异于珍馐佳肴。

有人打了样,其他孩子赶紧拥上去,大声说着吉利话,用瘦干干的胳膊努力把手里的破碗举高。

春雨赶紧拽着雪琅奋力挤进人群,有样学样地大声喊着吉利话,一面往前凑。

那中年男人负手在旁看着,突然捋了捋胡子,笑道:“一群穷形贱相的,哪来的福分?呵,也是让你们撞上好运了。”

小厮中有一个眼角余光瞥了一眼中年男人,神色复杂地低下头抿了抿嘴。

而孩子们根本不在乎中年男人说了什么,只是没命般地往前挤,在长久的饥饿和贫穷面前,所谓的尊严早就不值一提。

春雨使出吃奶的力气,终于挤到前面,被分了一碗剩饭。春雨想再多要些,脑子里灵光一闪,把雪琅推到前面:“求求您再给我些吧,要不我弟弟不够吃的!”

分饭的小厮看了一眼雪琅,又望了一眼中年男人,见对方默许了,便又给春雨盛了一些。

春雨抱着饭碗从人群中出来,她两眼放光地盯着这一碗吃食,实在忍不住,直接空口上去吃了一口,胡乱吞下肚。

各种剩饭剩菜混在一起,口感和味道真不怎么样,卖相更是有些恶心,且因为放久了油腥味很重。

可这一切的一切,都敌不过肚子里有了食物的那种安全感。

阿半也领到了饭食,走到春雨旁边,含笑看着她闭着眼享受的样子。

雪琅小手拽着春雨的衣角:“姐姐,姐姐!”

春雨蹲下,让雪琅也从碗里吃了一口。小家伙也是饿了许久,吃到这口饭,兴奋地手舞足蹈。

春雨也笑了:“好了,就吃一口,其它的还要跟爹娘分呢。”

说着,春雨便站起来,带着雪琅,招呼阿半回去。

阿半拉住她:“找个东西把碗盖上。”

春雨不解,阿半解释道:“虽说城里还算安全,但现在世道不好,有时候有些坏人看见小孩子拿着吃的,便要来抢。这个东西遮盖着保险一些。”

春雨恍然大悟,感激地道:“还好有你提醒我,谢谢你,阿半。”

不过春雨来得急,就拿了个碗,她思索了一下,把包头的头巾解下来,将碗包起来,珍惜地抱在怀里。

阿半是跟着他爹进城乞讨的,半路跟春雨分开了。春雨开开心心地跑回去找她爹,仲福打开包裹看了一眼,有一瞬间,神情说不上是哭还是笑。但他下一刻还是语气十分开心地道:“好啊,今晚有东西吃了,走,回家!”

当晚,饥肠辘辘的仲家四口人把那一碗吃食吃了个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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