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氏笑了,学着雪琅的样子向春雨摆手,但很快她就发现女儿的神情不太对劲。
穆氏让雪琅继续干活,加快步伐走向春雨。
雪琅对一切一无所知,只是继续劳作,时不时分神一下看看姐姐和娘亲那边。
细雨如浅灰色的柔纱笼罩在苦萍村之上,雪琅透着蒙蒙水汽看到娘正跟春雨面对面说着什么。
穆氏身形瘦小,跟女儿说话已经要微微仰头,两人就这样站在雨中,彼此诉说着什么。
又过了一阵,雪琅再度抬头,发现姐姐垂着头,娘则笨拙地在衣服上擦净双手,然后捧着姐姐的脸颊。
雪琅下意识地跑过去,想知道姐姐怎么了。
可等他刚来到两人面前,姐姐突然转身,快步离去。
雪琅朝着她的背影大喊:“姐姐!姐姐!”
可姐姐却像什么都没听到,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雪琅有些惆怅有些迷惘,姐姐大约是想起家里有什么急事才回去的吧?
可是,他总觉得别扭。
雪琅那尚且稚嫩的心并不能真正理解,就在这一刻,他的姐姐义无反顾地抛弃了自己的少女时代,强忍着内心的不安和恐惧,先雪琅一步坚定地走进了那个更加残酷、混乱的世界。
于是乎,春雨的亲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家里反应最大的就是雪琅,他哭过闹过,还悄悄跟在刘五身后朝他丢过石头,但结果除了挨了爹一顿暴栗别无他用。
春雨本人则冷静到有些麻木,她对这个婚事既无幻想亦无期待,她只知道自己必须这样做,就像饿肚子的时候必须上天入地给自己找吃的一样。以至于刘五本人曾绕路过来远远看她容貌时,她都毫无反应。
婚事定在六月初八,在出嫁之前,她要尽可能安顿好家中事务,尤其是爹腿脚不便做不了的那些。她一走,娘和雪琅都让她放心不下,现在要考虑的事、要做的事太多了,以至于她本人的想法反而排在了最后一位。
雪琅一直在闹脾气,他的想法则更简单。这孩子从小就把春雨划作“他这一边的人”,既是如此,当春雨要脱离他们这一派,去到不认识的人那里时,他自然气不顺。
春雨当然看出来雪琅不高兴,但她手头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就由着他使性子去。入夏后的一日,春雨忙完农活来到溪边,果然看到雪琅在老地方钓鱼。
春雨静静走过去,坐在雪琅身边,看他钓鱼。
雪琅一本正经地盯着钓钩,忽然水面微微波动,雪琅绷紧胳膊一扯,却还是被鱼走脱了。
雪琅泄了气,把钓竿撂在一旁,抱着膝盖不说话。
春雨戳他的胳膊,被他躲开,便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然后摸摸他的发顶:“你这气也太大了。”
雪琅扁扁嘴。
春雨可没那个耐性等他发完脾气,她收回手,同雪琅一样望着眼前的溪流:“别光忙着不高兴,你得好好想想以怎么当家过日子。爹娘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我离开之后,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啦。”
说完,春雨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雪琅,发现这小子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但搓着衣角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起伏。
在雪琅的沉默中,春雨一长一短地将爹的腿伤、娘的病情和家里的现状说给他听。
如果有得选,春雨也不想这么早让这个孩子背起这样的重担。可如今这世道,他们没得选。
雪琅听着听着,便蜷缩起来,脑袋搁在膝盖上。春雨转头,看到这家伙鼻尖有点发红,便将手搁在他脖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着。
有那么一瞬,春雨内心有些松动,她甚至想告诉雪琅他的身世,但这冲动的想法仅仅只是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雪琅把手伸到自己头顶上,将姐姐的手挪了下来。春雨有些紧张,或许这孩子还是太小,无法承受这一切。
雪琅的手没有春雨的大,但他努力地试图将姐姐的手包在自己小小的拳头里:“姐姐,你别担心,家里有我在。你能做的,我也能做。”
春雨心中一软,将雪琅毛茸茸的脑袋揽到自己肩头。雪琅乖巧地靠着春雨,嘴上还不服不忿地嘟囔着:“我就是不喜欢那个男的,又黑又老。”
春雨扑哧一笑:“你当着我的面说说就算了,可别跑到人家面前乱说话,会挨揍的。”
“知道啦。”雪琅举起拳头:“我也有的是力气,真打起来我也不怕。”
说完,还凶巴巴地挥了挥拳头,朝着空气使劲。
春雨笑着揉了揉雪琅的脖颈,催他同自己一起回家。
夕阳西下,春雨怀着某种珍惜的心情走上熟悉的归家之路。她知道,以后像这样同雪琅一起踩着夕阳回家的次数不多了。
懊热的长夏来临,春雨按部就班地忙着自己的事,婚期也在一天天临近。
这日傍晚,春雨坐在门口做手工,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向她跑来。那身影越来越近,春雨腾地站起来迎了上去。
邱燕儿怀中抱着什么东西急促地跑向春雨,两个年轻女人奔向对方,紧紧拥抱在一起。
春雨紧紧揽着燕儿姐瘦干干的腰,像小时候那样把脸蹭在她的颈侧,眼圈红了。
燕儿一下一下抚摸着春雨的背心,带着些哭腔道:“春雨,小春雨,你要嫁人了!你怎么就要嫁人了呢!”
这一句把春雨本已经憋回去的眼泪喊了出来,忍不住委屈地抽泣起来。
燕儿松开手,捧着春雨被泪水打湿的脸颊,想努力说些话逗她开心,却憋得满眼是泪。
是啊,还有谁比燕儿更懂春雨心中的迷茫、委屈和不甘。
燕儿太懂了,正因如此,她们两个无需任何言语,心就像已经紧紧连在一起那般清晰地感受着彼此的痛楚。
春雨好不容易缓过来,收拾起自己的失态,带着哭腔道:“燕儿姐,家里太忙了,总也没时间去看你,你过得好吗?家里还顺心吗?”
燕儿会好到哪里去吗?只需看看她那干涩的嘴唇和削尖的下巴,春雨就明白,没有谁是好过的。
燕儿又哭又笑地替春雨整了整鬓发:“挺好的,有时候刚一睁眼就忙,忙完了也该闭眼睡觉,没心思想别的。”
说着,燕儿姐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春雨手里:“你看我,差点忘了,这趟来就是想把这个送你。”
春雨接过布包,只见这针线包缝制得十分精细,里面塞着一小捆一小捆的麻线并两枚细针。
燕儿略带歉疚:“天天瞎忙活,方才听说了你要嫁人,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你也别嫌弃。”
春雨珍惜地攥紧小针线包:“这还不是好东西那就没有好东西了,燕儿姐,谢谢你,我正缺这物件你就送来了。”
春雨看着燕儿依旧清秀却憔悴的脸庞,突然意识到自己长大了,居然已经能平视她了。
以前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那些细小的快乐,随着她们的长大,也一去不复返。
“姐姐,我害怕,我要去一个不认识的人家里过日子,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春雨终于开口说出了内心的恐惧。
燕儿双手扶着春雨的肩头:“小春雨,别害怕,你是去过日子当媳妇的,又不欠他们什么。我听村里人言来语去,刘家也是个正经人家。到了他们家你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咱们不欺负人,也不当冤大头。”
春雨小声道:“他们会不会不喜欢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讨好人。”
燕儿略带忧愁地笑了:“傻姑娘,别总想着讨好别人。那是婆家,不是娘家,两处终究不一样。你是个好性儿的姑娘,只要对他们礼上不错,其它的慢慢学慢慢看。”
“嗯。”春雨乖乖地答应着。
燕儿也明白自己拿三言两语所能给的宽慰终究有限,便牵着春雨的手在路边坐下:“咱们这样一无所有的人,不必想得那样长远。这太平日子能过几天还不知道,现下咱能活一天是一天,别让自己难受。”
春雨看着远处模糊的云翳,她其实有点想象不出来日子还会有什么变化,不就是这样不上不下、饿不死也吃不饱地撑着么?
天地那么辽远,可现在的春雨所有的世界也只有苦萍村这小小片村落。
燕儿也不说话,就这样耐心地陪伴在春雨身旁,像他们从小到大那样。
良久,春雨开口:“咱们就往前走吧,能走到哪儿就算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