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渐渐体会到小时候爹娘常说的“日子过得飞快”是什么感觉了。
今日与雪琅谈及刘五,春雨是有所隐瞒的。自从去年整治了刘五一番后,春雨勉强在刘家过上堪称嫁人后最平静的一段日子。刘五自那夜后也是真的对仲家姐弟无比忌惮,平日在家中连迎面碰上春雨都要刻意拉开距离。
春雨无甚所谓,桂圆还小,对她们母女二人来说,一动不如一静,只要刘五别再招惹她们,春雨是想要过平静日子的。
但令人意外的是,刘五不在家惹麻烦,却好上了酒。从一开始被熟人拉出去偶尔喝一盅排忧解闷,到后来每个月喝上两三次,再到如今隔上两三日就必要出去喝个烂醉如泥才肯回来。
万氏刚没的时候,春雨还以为刘五是过于哀痛才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还盼着他情绪平复后与自己一起操持万氏的丧事。可实际上,刘五哪怕在亲娘的丧期也照旧跑出去喝酒,万氏丧礼的所有事情都是春雨一力经手办妥的。
刘五已然成了个酒鬼,哪怕是守灵的时候也一副醉醺醺的模样。
对于刘五的新癖好,春雨十分恼火,毕竟喝酒误事不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如今风光不再的刘家并不能长期支撑刘五的新爱好。
可春雨还是忍下来了,虽然不喜欢万氏,但春雨深知这个老妇人在的时候,无论真心假意,还是会在她与刘五之间争斗时劝解的。如今万氏一死,刘五现在就一副破罐子破双的模样,他心中对今后的日子作何打算,春雨还真不好揣测。
次日一大早,刘家来了几个帮工,给万氏抬棺入土。刘五和春雨,还有零星几个刘家的亲戚再加上来帮忙的雪琅一同送葬,虽说如今村里光景破落,倒也算勉强体体面面地完了此事。
落葬结束后,回到刘家,雪琅赶紧下厨给来帮忙的人预备饭食,春雨则在正屋照应着,而刘五似乎还未从宿醉中清醒过来,只是坐在住坐上默然相陪,时不时地出神。
一时间饭做好了,春雨姐弟忙里忙外的上菜、布菜,让帮忙的人尽管吃。一同忙乱后,终于送这几人出门,春雨有些疲倦,回头往屋里一看,刘五打了个呵欠径直回房睡去了。
春雨摇了摇头,去寻正在洗碗的雪琅。姐弟二人收拾了碗筷、打扫了正屋和庭院,将该收的东西收好,便已经是傍下午了。
春雨有些忧愁,擦了擦手,摸了摸雪琅的头发:“拢共休这两日,倒累得你忙得团团转。”
雪琅嘻嘻一笑:“来,我有好东西给你们呢。”
接着,他便悄悄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给春雨:“昨日忙,没来得及提这事。姐姐,我买了些点心,又香又垫肚子,桂圆也能吃,给!”
春雨往外一推:“你倒跟我来这一套了,快别。你那点饷银自己用都未必够,何况我听人说,你们在军中,少不得也要拿出些来各处打点人情往来,处处都要使钱,我如今也没什么用钱的地方,你快收着。”
雪琅把手背在身后,别别扭扭地道:“我从小便想着赚了钱要给你跟爹娘买许多好吃的,如今好不容易得了点银钱,买了点东西,你又不肯要...你不要,我还能给谁啊?”
这话把春雨给说愧疚了,便悄悄收回纸包:“你这份心,我自然知道。你年纪小,在军中供职不易,以后钱发下来你就自己留着,先紧着你的要紧处花用。如今你在那边,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若轮休了便来找我吧,别的不说,刘家这几顿饭我还是能做主的。”
看春雨收了吃的,雪琅才高兴起来,他眼睛亮闪闪地道:“姐姐,如今我这边也慢慢好起来了,你跟桂圆要好好的,以后咱们都会好起来的!”
春雨笑了,伸手捏了捏雪琅的后脖颈:“没错,咱们都会好起来的。”
雪琅当天便回军营了,次日,春雨去了一趟爹娘墓前。她将雪琅给她的点心放到墓前,抱着桂圆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墓碑许久。
“爹,娘。”春雨心中道,“如今我有了孩子,雪琅也慢慢上了道,我们俩...也算熬过来了。昨日雪琅还同我说,日子会慢慢好起来。我当时便想,若是你们还在,还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
春雨半跪下来,轻轻触碰着已经有些磨损的木制墓碑:“放心吧,我跟雪琅,还有桂圆都好好的。等我再攒些钱,给你们修个更好的碑。”
春雨又在墓前守了一阵子,便收拾好食物离开了。路上,方才给爹娘看的点心便成了桂圆的腹中餐。
桂圆吃得嘴巴香喷喷,食物残渣掉了一胸口,春雨给她拍打衣裳:“看你吃的,小花猫一样。”
桂圆却看着远处,一手捧着点心,一手兴奋地指着远方天空:“柿子!柿子!”
春雨一回头,便明白了,桂圆指的是远处的夕阳,红彤彤地缀在山边。
有那么一瞬,一种莫名的不安掠过春雨心尖。当她还是个小女孩时,似乎也曾跟在谁的身边,看过一模一样的落日。
春雨抱紧桂圆继续往前走,走了一阵猛地停下来,一脸忧虑地望着遥远的落日。
她想起来了,那一年,她还小,与母亲一同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的娘亲曾说过这样的日头预示着会有大晴天。
晴天自然是好事,是好事,可...春雨心里七上八下的,又暗自对自己道:“莫要想那些不吉利的事!”
落日余晖笼罩着苦萍村,在无限巨大的寂静中,母女二人的身影格外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