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梁之下,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一条明显是人工修建的、狭窄崎岖的道路蜿蜒其间。而更远处,在地平线的尽头,可以看到一片建筑群的模糊轮廓,风格与帝国迥异,大多低矮,多用石材,其中耸立着几座有着尖顶的塔楼。
地图上最后一个标记指向那里。
雷拓喀什小镇,一个卡多尔联邦的边境小镇。
她到了。
她真的凭借自己的力量,穿越了危机四伏的黑森林,抵达了卡多尔。
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平静席卷了她。她扶着身边的一棵树,缓缓滑坐在地,望着远处那个代表着相对安全和未知未来的小镇,久久没有动弹。
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一些体力,瑟琳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将兜帽拉得更低,握紧了手中的木棍,向着山下那条通往雷拓喀什小镇的道路,迈出了脚步。
雷拓喀什小镇匍匐在灰褐色山峦的怀抱中,与其说是个镇子,更像一个规模稍大的边境哨所与流浪者聚落的混合体。建筑多是粗糙的石屋或厚实的原木结构,低矮而坚固,饱经风霜的外表诉说着环境的严苛。街道是压实的土路,车辙深陷,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灰尘、炊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远方荒漠的干燥气息。
瑟琳娜拉低兜帽,遮住大半张脸,混在零星进出镇子的人流中,走进了雷拓喀什小镇。她的装扮在这里并不显眼——破烂的衣物,沾满尘土的靴子,以及那根充当手杖的木棍,让她看起来就像无数个在边境讨生活、或是从帝国那边逃难而来的流浪者之一。
然而,生存的难题立刻摆在了眼前。
她身无分文。莉姆给的那点干粮早已耗尽。饥饿感如同灼烧的火焰,啃噬着她的胃壁。她需要食物,需要住处,需要融入这个陌生环境而不引起注意。
她在镇子里看似随意地走动,实则却在敏锐地观察着。她看到挂着褪色酒杯招牌的喧闹酒馆,看到贩卖基本生活物资的杂货铺,看到铁匠铺里迸射的火星,也看到了几个靠在墙边、眼神浑浊、无所事事的流浪汉。
她不能去乞讨,那太显眼,也容易惹上麻烦。她需要找点活计,任何能换取一口食物或几个铜币的工作。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一间看起来还算干净、门口堆着待清洗木桶的酒馆后门。一个身材壮硕、系着油腻围裙的女人正费力地将一个大麻袋拖进屋里。
瑟琳娜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
“需要帮忙吗?”她的声音因为干渴和刻意压低而显得沙哑。
那女人抬起头,抹了把汗,打量着她。瑟琳娜虽然狼狈,但洗去泥污的脸庞轮廓和那双过于清澈的蓝眼睛,与一般流浪者还是有些不同。
“两个铜币,帮我把这些桶搬到井边刷干净。”女人指了指那堆散发着酸腐酒气的木桶,语气没什么起伏,“干完了找我拿钱。”
“好。”瑟琳娜没有讨价还价。她放下背包和木棍,挽起过于宽大的袖子,开始搬运那些沉重且气味不佳的木桶。冰冷的井水,粗糙的刷子,重复的机械劳动。这对于曾经的公爵千金而言,是难以想象的粗重活计。她的手臂很快酸痛起来,冷水浸湿了前襟,带来阵阵寒意。
但她一声不吭,只是埋头苦干。女人偶尔瞥她一眼,似乎对她的沉默和效率有些意外。
当所有木桶清洗完毕,整齐地码放好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女人走过来检查了一下,还算满意,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两个磨损严重的铜币,抛给瑟琳娜。
“手脚还算利索。明天早上还需要人搬货,要来吗?”
瑟琳娜接住那两枚带着体温的铜币,紧紧攥在手心。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依靠自己劳动赚取的第一份报酬。
“来。”她简短地回答。
“叫我布伦达就行。”女人摆了摆手,“后门旁边那个堆放柴火的棚子,你可以暂时窝一晚上,只要别挡路就行。”
这算不上住所,只是一个勉强遮风避雨的角落。但瑟琳娜已经感激不尽。“谢谢。”
她拿着那两个铜币,先去杂货铺,小心翼翼地换了一块最便宜的黑麦面包和一小块乳酪。然后回到酒馆后院的柴棚,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蜷缩起来,小口小口地啃着粗糙的食物。
食物并不美味,甚至有些割喉咙,但落入空瘪胃袋的感觉,带来了一种真实的、支撑她活下去的踏实感。
夜晚的雷拓喀什小镇并不安静,酒馆里传来喧闹的人声,偶尔还有几声犬吠和不知名的响动。柴棚里弥漫着木柴和灰尘的气味,冷风从缝隙钻入。瑟琳娜裹紧身上破烂的斗篷,靠着冰冷的墙壁,望着棚外缝隙里透进来的、小镇昏暗的灯火。
在雷拓喀什小镇挣扎求生的日子缓慢而坚定地流逝。瑟琳娜在酒馆后院的柴棚里度过了三个夜晚,靠着布伦达提供的零星杂活——搬运货物、清洗餐具、削土豆来换取微薄的铜币和些许食物。
她的身体在粗重的劳动和简陋的饮食下逐渐恢复了一些力气,手掌磨出了薄茧,皮肤也染上了风霜的痕迹。那双蓝色的眼眸依旧清澈,却沉淀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坚韧和警惕。她时刻留意着镇上的陌生人,尤其是那些带有帝国口音或举止与边境格格不入者。幸运的是,雷拓喀什小镇鱼龙混杂,每天都有新的面孔出现和消失,她并未引起特别的注意。
第四天黄昏,她刚结束一天的劳作,用两个铜币换来一小块硬乳酪,正准备回到柴棚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巷口,挡住了夕阳的余晖。
瑟琳娜瞬间绷紧身体,手悄悄摸向别在后腰的木棍。
那身影向前一步,走进了昏暗的光线中。衣衫褴褛,脸上带着新鲜的刮痕和疲惫,但那双锐利沉静的眼睛,瑟琳娜绝不会认错。
“玛拉。”她低呼出声,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巨大的惊喜。
玛拉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疼痛。玛拉的目光迅速而仔细地扫过她全身,确认她虽然消瘦狼狈,但似乎没有受到严重伤害。“你没事。”玛拉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却有种如释重负的坚实。
“我没事。”瑟琳娜反手握住她冰冷粗糙的手,眼眶发热,“你……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你受伤了吗?”
“小伤。”玛拉言简意赅,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她拉着瑟琳娜,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狭窄、散发着污物气味的小巷,最终停在一间看起来摇摇欲坠、位于镇子最边缘的破旧木屋前。玛拉有节奏地敲了敲门,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警惕的眼睛。看到是玛拉,门才完全打开。
屋里空间狭小,陈设简陋,但还算干燥,有一个小小的壁炉,里面跳跃着微弱的火苗。一个沉默寡言、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对玛拉点了点头,便退到了角落里,仿佛自己不存在。
“诺顿家的旧关系。”玛拉低声解释了一句,示意瑟琳娜坐在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木凳上。她自己也疲惫地靠在墙边,从随身的水囊里喝了一大口水。
“我甩掉那些士兵后,绕了远路,花了些时间才抵达雷拓喀什小镇。我猜你如果活着,一定会想办法来这里。”玛拉开始叙述,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我在镇上暗中打听了几天,听到了关于一个沉默、干活卖力的陌生年轻女人的描述。我猜应该会是你。”
瑟琳娜听着,心中百感交集。玛拉为了引开追兵,独自面对危险,又历经艰辛找到她。
“谢谢你,玛拉。”她由衷地说,声音哽咽。
玛拉摆了摆手,表示不必。“活着就好。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瑟琳娜沉默了片刻。她看着跳跃的火光,脑海中思绪纷杂。雷拓喀什小镇只是暂时的避风港,并非久留之地。卢西恩的阴影依旧笼罩,帝国的影响力或许会在某一天延伸到这里。
但她抬起头,看向玛拉,眼神坚定:“我想先给我父亲写封信。”
玛拉微微挑眉,但没有打断。
“不是求助,”瑟琳娜解释道,语气清晰而冷静,“是告诉他我还活着,在帝国之外,很安全,但不会透露具体位置。我需要他知道这一点,这或许能让他在与卢西恩周旋时,多一分底气,或者,至少让他不必为我过度担忧。”她斟酌着用词,避免使用“皇帝”之类的称谓。
她不再期望父亲的庇护,但她意识到,自己“安全”的消息本身,可能就是一种无形的筹码或安慰,能在帝都那复杂的权力棋局中,产生微妙的影响。
玛拉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明智。但传送需要可靠的渠道,不能经过帝国官方驿站。”
“我知道。”瑟琳娜点头。她拿出之前藏好的、仅有的几枚铜币,又看了看这间破旧的屋子和她与玛拉狼狈的样子。她们需要钱,需要更安全的渠道。
“信可以稍后再写。”玛拉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首先,我们需要解决眼前的问题。找个更稳定的落脚点,弄点像样的装备和路费。卡多尔联邦并非铁板一块,我们可以往更深处走,找个不那么引人注意的小地方。”
瑟琳娜点了点头。
当晚,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瑟琳娜向屋主借了炭笔和一小片粗糙的皮纸。她蜷缩在角落里,沉思良久,才开始落笔。字迹因为不习惯而有些歪斜,却清晰有力:
父亲大人:
见字如见面。
请相信这封信抵达您手中时,我已经在帝国疆域之外一切安好,无需挂念。
请您不要费心来寻找我的踪迹也不要回复这封信。
望您保重身体,谨慎应对帝都风云。
您的女儿瑟琳娜
她放下炭笔,将皮纸仔细卷好,用细绳系紧。没有落款地址,没有过多情感流露,只有冷静的告知和隐晦的提醒。
她将信递给玛拉。玛拉接过,什么也没问,只是妥善地收了起来。
瑟琳娜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卡多尔边境清冷而陌生的夜空。星光稀疏,远山如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