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间独立的特护病房内。
空气同样冰冷,却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属于权力质询的压抑气氛。校董代表、安全委员会负责人、还有几位资深的物理学教授,围在病床前。床上靠坐着的凌然,脸色比医院的墙壁还要苍白,嘴唇干裂毫无血色。他额角贴着纱布,纱布边缘隐约透出一点暗红。金属边框眼镜换了一副新的,镜片后的眼神深处,残留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某种被强行压抑的惊悸,仿佛灵魂深处刚刚经历了一场超越物理法则的地震。
“……综上所述,初步事故报告显示,是由于实验样本内部蕴含的未知高能反应失控,引发了剧烈的能量释放,最终导致仪器过载损毁和实验区域结构性破坏。”安全委员会负责人念着报告,声音刻板,“凌教授,关于这份所谓的‘实验样本’的来源、成分分析报告、以及你进行如此高风险实验的具体审批流程……”
“该样本,”凌然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打断了他,“是设计系学生霍佳佳废弃画稿的一部分残片。当时处于失控状态,具有明显的物理异常表征。其来源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属于紧急情况下的应急处置封存。”他避开了“撕扯”这个动作,用“应急处置封存”盖了过去。
“画稿残片?”一位物理教授难以置信地皱眉,“一张纸……引发了这种程度的能量爆发?凌教授,这违背了……”
“违背了你的认知边界,不代表它不存在。”凌然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去,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人特有的、近乎偏执的冰冷锋芒,“不要用你狭隘的经验主义,去否定你所不能理解的现象。那份残骸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证据!我需要它!完整的分析数据是唯一能解释事故、确保校园安全的途径!”他语气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仿佛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秩序掌控者,而不是一个刚从毁灭性爆炸中被抬出的伤者。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藏在被子下的手,指尖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是强行压制后生理性的残留。每一次提及“残骸”、“霍佳佳”这个名字,他眼前都会不受控制地闪过画室里霍佳佳那双燃烧着憎恨火焰的眼睛,耳边似乎又回荡起她那声穿透灵魂的“滚!”。
那不仅仅是声音。是情绪。是纯粹的、混乱的、毁灭性的情感能量!它真实地影响了物理世界!
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楔子,狠狠地钉入了他的理性堡垒,留下无法弥合的裂痕。
“校方已经决定,”校董代表终于开口,语气慎重,“该事故等级极高,所有相关物品,包括所谓的‘样本’,必须由最高级别的安全部门封存处理。在彻底评估风险前,任何人不得接触。”他看向凌然,带着安抚也带着强硬,“凌教授,你需要的是休息和康复。调查和安全评估,由专业人士负责。”
凌然的下颌线条瞬间绷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封存?交给那些只懂流程不懂本质的官僚?那等同于将通向未知真相的唯一钥匙永久锁死!
但他没有立刻反驳。过度激烈的反应只会暴露他内心的急切和……恐惧。对那片混沌残骸的恐惧,对霍佳佳那无形却真实存在的憎恨能量的恐惧。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遮住了眼中翻腾的情绪。他用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回答:“我理解校方的谨慎。但在安全评估完成后,作为唯一近距离接触并了解该异常事件核心的研究者,我要求获得最高级别的数据访问权限和分析主导权。这是对所有人负责。”
会议在一种表面的共识和深层的暗流汹涌中结束。病房终于只剩下凌然一人。他靠回冰冷的床头,疲惫地闭上眼。额角的伤口隐隐作痛,仿佛在提醒他爆炸瞬间那股毁灭性的冲击。
然而,比伤口更尖锐的刺痛,来自他的指尖——那道在实验室强行触碰隔离罩、被无形能量灼伤的细小裂口。此刻,伤口边缘传来一阵细微的、熟悉的**灼热感**,像是被看不见的烙铁轻轻熨烫。伴随着这股灼热感的,是眼前毫无征兆闪过的一片模糊景象:
不是爆炸的火光。
是废弃画室冰冷的月光。
是霍佳佳蜷缩在墙角,双手抱头,身体因剧烈的痛苦和憎恨而痉挛抽搐的画面!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指甲抠进头皮时,那种同源的、撕心裂肺的绝望!
“呃!”凌然猛地睁开眼,呼吸急促,手指死死攥紧了被单!幻觉?不!那痛苦的共振感太过真实!
是她!
那个源头!
那个制造了“混沌核心”、引爆了实验室、现在还在持续散发着污染和痛苦的源头——霍佳佳!
他必须找到她!
---
霍佳佳拒绝见任何人。辅导员、同学、心理辅导师都被挡在门外。她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刺猬,紧紧蜷缩在病房的角落里,用沉默和抗拒筑起一道高墙。只有窗外偶尔走过的学生身影和传来的模糊谈笑声,提醒她这里还是校园——那个曾经让她感到压抑,此刻却仿佛成了唯一安全堡垒的地方。
两天后的傍晚,夕阳的余晖给冰冷的病房镀上一层虚假的暖金色。霍佳佳靠着墙,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流动的人群。指尖那道浅浅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痂。但每当她看到它,那种被撕裂、被窥视、被冰冷掌控的感觉就汹涌而来。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冷硬的轮廓,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病房门口,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霍佳佳的身体瞬间绷紧!像被天敌锁定的小兽,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是凌然!
他换下了病号服,穿着一身剪裁考究却依旧显得过分冷硬的深灰色便装,额角的纱布还没拆,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属于“教授”的、压迫性的气场已经恢复了大半。他站在那里,目光如同探照灯,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的她。
空气瞬间凝滞。
霍佳佳的瞳孔骤然收缩,恐惧和憎恨像岩浆一样在她眼底翻滚!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要尖叫,想要抓起手边任何东西砸过去!但喉咙却被无形的恐惧扼住,只能发出短促的倒吸气声。
凌然迈步走了进来,步伐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属于猎食者的逼近感。他无视了霍佳佳眼中的恐惧和憎恨,视线如同冰冷的镊子,径直落在了她紧攥着被子、指节发白的右手上——准确地聚焦在她的食指指尖。
那道暗红色的痂,在夕阳下像一个沉默的诅咒烙印。
他的脚步停在床边不远不近的距离。冰冷的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固体,沉重地压在两人之间。
“霍佳佳同学,”凌然开口了,声音依旧是低沉沙哑的,带着一种公式化的、试图恢复秩序的表面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压抑着霍佳佳能清晰感受到的、如同深海旋涡般的探究欲和某种不容置疑的强制力。“关于那次事故,我需要你提供更详细的说明。关于那份画稿残片,你在创作过程中……”
“别过来!”
霍佳佳终于爆发了!积压了数天的恐惧、屈辱、愤怒如同决堤的洪水!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凌然,声音嘶哑尖利地打断他,身体向后紧紧抵着冰冷的墙壁,仿佛那是唯一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