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了季澄,也看见季澄眼中闪动着的复杂情绪,对着何燧哈哈一笑。“居然搬来了救兵,你早说啊,何必受这皮肉之苦……”
“我宁愿死了也不想她救我。”何燧大吼一声,伤口的血涌动得更急更快,突然蔓延到了心口。
季澄开门见山道:“先把欠条与我看一眼。”
赌坊的庄家,是个高瘦身材穿着深蓝色云锦的女人,眉眼一直都带着笑,见她只带了两人前来救人,倒也不设防,干脆地将那张纸递给她,语带嘲弄。
“你也看看这上面的墨迹,就只剩下一丁点,是她特意说要用自己的笔墨来写欠条,不是我们欺负她,这里几十双眼睛都看见了,这张纸上的字有问题。”
“我们都不知她用的什么东西!你说,是不是但凡这字迹消失得再晚半个时辰,这些银子就追不回来了?”
季澄瞥了一眼何燧,她明显是心虚,竟不敢与自己对视,那欠条上的字也是浅得不能辨认,她不由得继续问。“她一共欠了你多少钱?”
胡熠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两。”
季澄沉默了,她也没带三千两。
她曾经答应过母亲不再去赌场,这次为了救人已是破例。
见她转身就要走,何燧着急了,她忍痛大声道:“季澄,若你肯救我这一次,我保证即刻就走,一分一秒都不多耽搁……”
季澄阴沉着一张脸,她对着胡熠似是万般无奈地开口道:“你要赌什么?我只会比大小。”
“那就押大小。”胡熠见她外貌衣着皆是不俗,想着又来了一条肥羊,脸上的笑容更加红润了,“把你的赌本先掏出来。”
季澄从荷包里先取出了十片金叶子。
“好好好,快开始吧!”胡熠笑着又喝下了一杯酒。
季澄淡淡开口道。“这骰盅若放入七枚骰子,赔率翻到十倍,你敢和我赌么?”
“有什么不敢的。”胡熠冷哼一声。
季澄让胡熠先摇,她后接。
第一局胡熠开出三十五点,季澄就正好比她多一点。
胡熠不相信了,她觉得她是侥幸,可是她们又比了第二轮,第三轮,她自己一直没能摇出七个豹子,这人虽然也没摇出七个豹子,可是每一次都正好比她多一点,就这一点,已经让她心惊——因为她知道这比七个豹子更难摇出来。
于是比到第四轮的时候,她将那坛酒的最后一口饮下。自己开出了二十一点,那位娘子又开出了二十二点。
赌债已清。
季澄的面上浮起淡淡的微笑,她倒没有得意忘形,惯性地拂了一下自己的唇前,确认没有鲜血流出,才放下心来,她转向何燧,开口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又堪好能让所有人的耳朵都听到。
“等你回京,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太女的表妹兼儿时伴读何燧竟然在琼州跟人赌钱赌到差点失去了左臂。”
“你——”何燧气得面红耳赤,她本来打算留在这里修养几日的,但是这些人都知道了她的身份,她也不便多留了。
庄家刘东儿忽地开口道。
“这位娘子,你敢不敢赌王中王?”
季澄未置可否,刚才那算救人,这次又算什么?
刘东儿接着道:“十颗骰子,谁的点数大算赢,赢了有一百两,只不过——至少要能摇出五个六,才能算是赢。”
“不赌了,我困了。”
季澄打了个哈欠,她往外一瞧,再不回去就要天亮了。
“你不敢?”
这一声可真是清脆如玉。
季澄好奇地回头,她方才一直没注意到,这赌堂里还设有一间内室,用粉色的珠帘隔开。
“霸王花,你要跟她赌?”
围着她们的人群中有人先按捺不住地开口了。
“对啊。”
那人将珠帘拂开,首先映入季澄眼里的就是那杂乱而热烈的绛红色衣衫,上面染着的浅白色花形简直千变万化,一条黑色的宽幅汗巾子勾勒出细腰宽肩的挺拔身形。
脸是蜜一般的麦色,五官秀丽,一双眼睛,像极了狐狸,发髻梳得高高的,垂在脑后。
季澄有些困惑。
“你是男人,还是女人?”
先不管男女了,他汗巾子上系住的小玉佩,不正是自己荷包上的玉扣么?可她的荷包还戴在身上呢,又没丢。
“敢跟霸王花赌,你准备输吧……”
郝掌柜小声地凑到她耳边嘀咕一句。
“是不是不敢?”
他走过时,人群自动为他让出一条道,让他走到了季澄面前。
季澄又多看了他几眼,现在她很确认,这是个男人。
“这位郎君,你随身带着的玉佩,能否取下——”
“跟我赌啊,赌赢了就把这个给你。”
“霸王花”罗恪微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腰间的玉佩,他嘴角的笑满是轻蔑,似是特地存了心思要激怒她。
“但是如果你输了,你就得跪下,跟我说——对不起,霸王花,我是一头没带嚼子的蠢驴,说话冒犯了你……”
季澄被他逗笑了,这一笑冲淡了她一半睡意。
“你说话一直都这么呛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