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去么?”
“去啊,我带上他。”季澄拉上了一旁的罗恪微,她脸上笑意明媚,凝视着罗恪微的眼睛里却充满了诘问——你敢不敢?
罗恪微没有说话。
子规塔是一座用木头片子钉成的歪歪扭扭的塔,就立在那棵古树下,看起来像个大了许多倍的鸡笼,它没有底,人进去了只能站着或是蹲着,木头与木头的衔接处都有三指宽的缝,也就是说——你在塔里黑灯瞎火地待上一整夜,却并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东西钻进来,爬到你的身边。
正是那种“不知道”,才最恐怖。
幸好今夜有月光。
季澄已经踩死了三只虫子,其中有两只是蜈蚣,一只是暗红色的蜥蜴,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你还怕么?再过两个时辰天亮了,你以后再也不用到这里来了。”
“我真是着了你的道了,居然会愿意,愿意……”
罗恪微释怀般轻笑一声,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一条手腕儿粗的三角脸长蛇刚在洞口探进半寸,就被季澄拿小刀插入了脑袋。
“你在害怕什么?”
罗恪微静静地望着她。
“难道你五六岁的时候,便已经是这样什么都不怕么?”
季澄微微一笑。
“初生的牛犊,更是不怕虎吧?”
她又煞有介事地补充道。
“你若是把这些虫子放在婴孩面前晃悠,恐怕她们还觉得有趣得不得了。”
罗恪微沉默着,心里忽地一阵绞痛。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为这事儿难受过了。
在他六岁时,瑜琉找到他家里来,他还记得他的手附在他额上的感觉,冷得像数九寒冬里的冰雪,他记得他耐着性子跟他的母父说了很久的话,希望她们把他送给树族。
自己当时哭闹着把桌上的碟子杯子都砸了,说着如果把自己送走,自己一定会翻山回来烧了这座房子。
可母父却接下了银子,对他的撒泼一言不发。
他确实没挺过第一层试炼。
树族大门的那些白房子里放了饵料吸引蜈蚣,新来的需得在那里待上三个时辰。
他少时最害怕的东西就是蜈蚣,当然,他也很害怕瑜琉那张脸。
经历了这一遭,自此他再也没法从心底里敬重他的母父,可他二爹不知怎地一直没有怀上孩子,后来她们对他态度也变了,从一开始的不闻不问变成了惯着哄着,他要什么都给,什么农活儿也不需要他做,事情也都揭过去了无人再提。
季澄轻声开口。
“若是他明天不把枪谱给我,你知道我打算干什么?”
“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了。”
-
一整夜待在塔中的滋味并不好受,何况她们一直没有用过食物和水,瑜琉倒是遵守诺言,天亮的时候将她们两个放了出来。
她们绕着树根走,走出几百步后树干才消失在余光里,此刻路的两旁站着许多青色的房子,颜色由浅至深,而路的尽头的屋子更是绿到发黑,看起来只有半人高,与其说是屋子不如说是水井。
瑜琉指着尽头那间矮小的屋子,淡淡开口道。
“识踪蛊会认得已故树族人的骨肉和贴身之物,我们找到后会丢入往生洞,喂给那些盲虫吃。”
“这位娘子若想跳下去寻东西,在下是不会阻拦的。”
季澄缓缓向前,她警惕地探头过去,那坑洞里面漆黑一片,她掏出随身带的火折子照明,可无论怎么照,仍是看不清,她朝着洞口大喊一声,回声也是隔了好久才返上来,这个洞看起来深得仿佛能通向地心。
季澄愣住了——他真的是在戏耍自己,自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她,即使她抓到了那些蟋蟀蚯蚓蜈蚣,到了也就是这样一个坑在等着。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瑜琉。
“你不要解药了?”
瑜琉笑着轻轻摇头。
“我嫌我命长。”
季澄看向罗恪微,他也看着自己,脸上的神情分外平静。
她知道自己无论再待多久,再怎么以手段要挟瑜琉,估计也是白费力气。
寻枪谱的事就这样草草收场,真叫人不甘心。
前方又来了四个树族人,手里都捧着吹钉筒,目光冷冽地望着她们俩,似是下了一道无声的逐客令,她无论是向前还是向右,那些针筒都对着她,不肯错开一寸。
瑜琉忽然伸出苍白的手,掐住了罗恪微的左胳膊。
“你呢?要不要留下来,你和她不同,我记得你本该是我们这儿的人,只要你点头,第三级试炼不做也罢。”
罗恪微浑身发凉,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自己都长大长高了这么多,他居然能将自己认出来。
“不要。”
季澄干脆利落地拍开了瑜琉的爪子。
“我们一起来的,当然一起走。”
两人一走出大门,门就嘭地一声在她们身后合上了。
季澄从荷包里掏出一个漆黑的圆球,蹲下身子,将它恰好卡在栅栏之间,她的动作很快,站起身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刚刚捡到的小石子。
罗恪微好奇地看着她,自己的腰又被她轻轻一带,从那高坡上落回原来的地方,在两人四只脚离地还有半丈高的当下,罗恪微瞥见了季澄的左手拇指轻轻一弹,那石子贴着地面擦过去,撞向那个她方才卡住的黑球,没有偏左也没有偏右,正中黑球的中心。
季澄带着他飞快地往前跑,几乎是逃命般地往前跑。
“嘭————————”
紧接着是离她们越来越远的尖叫声。
罗恪微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像是被震聋了似的,可他到底还是没忍住,开怀地笑出声来。
“你……你炸了她们的门!”
“没有炸她们的茶园,算我仁慈。”
季澄停下脚步回头一望,应该是已经跑得足够远了。
她收回了搂着他腰的右手,整个人如释重负般瘫坐在地上,看起来累得要命。
罗恪微蹲下身,双眸放光,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欲言又止。
季澄皱起眉头,她现在嗓子真是干得冒火。
“你能把马车拉到这儿来,再把我拉下山么?”
“不能,”罗恪微灿然一笑,“我只能把你拉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