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宽和的季淮雨不知怎地发起了脾气,连声对着众人吼道:“本王虽病了许久,这命令尔等只当是玩笑?”
于是路什锦,慕青阳,并着随从奴仆,甚至是皇帝留下的太医沈帛,也都各自惊惶地行礼后离开了。
季澄低着头,木木地站在她身边,她不经意间看见地面青砖上已经被血砸出许多鲜红色的小花,她以为会听见母亲长篇大论的训斥,没想到母亲竟然走到了罗恪微面前,伸手将腰间物什取下来塞在他手里,不容置疑地说道。
“谁敢杀你,你就亮出这个。”
季澄震惊得无以复加,那是越王的身份金牌。
“不行……”罗恪微没有接住金牌,那东西落在地上“铛”地一声。
他似乎是慌不择路,居然躲在了季澄身后,根本不敢看病重的季淮雨一眼。
他当下只是害怕,怕极了,这种害怕和他方才置气面对皇帝和帝卿的时候的感觉是不一样的,这份害怕快要把他压死了。
“你送他出城去。”季淮雨仿佛已是用尽了力气,跌坐在一旁的扶手雕花椅上,她又咳嗽了两声,血洒在了衣襟处。
“母亲现在这样教我如何将他送出城去?”
季澄红着眼大声反问。
她的心疼得厉害,连她也说不清这是种什么感觉,就像有一把烈火在烧她的心。
季淮雨对着堂外的日光,外面乌泱乌泱的人头,依然焦急地望着堂内发生的事。
她们都是无关紧要的人,只是作壁上观。
除了青阳……
她忽地哑然失笑:“早一刻晚一刻又有何区别?”
“孩儿想现在就杀了他。”
季澄转过身去,她腰间悬着的宝石匕首暴然出鞘,那刃尖直抵着他的下巴,他不辩解什么,低头往前凑近了半寸,一道伤痕新出,颗颗血珠冒出来汇成一股,染红了她的手腕。
可刃再往上一分,真的要被割破他的喉咙了。
她知道母亲大限将至,却不明白怎么会是今天,就在这个本应是她最高兴的日子。
季淮雨挣扎着抬手,想制止她,却只能捂着心口,断断续续地说些话。
“不要恨他……没有罗云充……我早就死了……更别说娶青阳……有你……”
“澄儿……我为你取这个名字,是要你澄清宇内……荡平四海……你不要有别的心思,不要……”
季澄的眼泪抑制不住地奔涌而出,为何到了这种时候,母亲最后想做的,竟然是要求她自证并无反心。
“孩儿从没有别的心思。”
“那就好……不要恨他……”
季澄见他木头似的,蛮横地挽起他的胳膊。
“你现在就滚出城去!”
她几乎是拖拽着带他往前走。
她走后没多久,在外头焦急不安等着的所有人都冲进去了,沈帛和许医师冲在最前头,可是越王的病情已是无力回天,不仅如此,座椅上她的身躯迅速变得冰冷,仿佛坠入了看不见的冰窖,任谁轻轻碰一下都会冰得指尖发麻。
季澄听见了哭声,可她只能把那些哭声都抛在身后。
两个人踉踉跄跄地出了府门,未央街上仍旧喧闹繁华,夕阳西下,落日余晖的金光撒在每张或疲惫或欢喜的脸上,人的影子被拖得很长,季澄宛若无知觉地走着,终于她看见了城门,就像肩上的千斤重担在此刻卸下了。
“我不杀你。”
罗恪微抬眸看着她,泪水滚滚而下。
“你不想杀我,是我的血太脏,你要我自己动手?”
可她对他连恨意也没有了,眼底只剩下刻骨的冷漠。
“母亲临走前让我别恨你,我要听她的话。”
季澄没再看他,转身自顾自地走了。
罗恪微定定地望着她嫣红婚服的背影,泪水模糊了眼前,他胸中疼痛,痛得他喘不过来气,只能缓缓扶着茶摊的椅子蹲下。
他与季澄之间再无可能。
没有什么能够弥补这道裂痕,他的性命更是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