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身量比赵文启略高几分,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浆洗得有些发白,却异常干净平整,没有一丝褶皱。他肩背挺直,步履沉稳,透着一种读书人身上少见的利落。面容算得上清俊,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只是肤色是常经风霜的微深,眉眼间没有丝毫文弱之气,那双眼睛尤其引人注意,瞳仁黑得纯粹,看人时目光沉静而专注,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内里。他肩上只挎着一个简单的蓝布包袱,看起来轻便简朴。
最让暗中观察的苏清寒心生警惕的是,此人踏入这栋远近闻名的凶宅门槛时,竟无半分寻常人该有的迟疑或惧色。他神色如常,如同踏入任何一间普通屋舍,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在进入院落的瞬间,便不着痕迹地、极其迅速地扫过整个庭院的布局、房屋的朝向、乃至门窗的旧损程度,那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专业的审视,绝非普通书生所有。
“晚晴,这位就是顾云深,顾兄。”赵文启介绍道,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找到同道之人的热络,连日的阴郁似乎都被冲淡了些许,“云深兄,这是内子林氏。”
“嫂夫人。”顾云深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书生礼,态度不卑不亢,声音清朗温和,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自带一股让人心定的力量,“冒昧打扰,还望海涵。”
林晚晴连忙敛衽还礼,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她偷偷抬起眼睫,飞快地打量了一下这位不速之客。这顾云深给她的感觉十分奇特,不像丈夫那般带着落魄书生的文弱与郁气,也不像市井之徒那般粗鄙油滑,他身上有种……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和镇定,仿佛天塌下来,也无法让他皱一下眉头。这种过分的镇定,出现在这栋凶宅里,反而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
苏清寒的灵体悬浮在二楼的虚空之中,如同蛰伏在暗处的猎手,无形的“视线”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穿透楼板的阻隔,牢牢锁定了这个踏入她绝对领域的青衫客。
就在顾云深迈过门槛,双足踏在院内青石板上的那一刹那,苏清寒清晰地感觉到,此人周身萦绕着一股极其微弱的、却精纯凝练的气息。那气息至阳至刚,与她赖以存在的阴煞之气截然相反,如同冰雪世界中突然投入的一颗炭火,虽不炽烈,却带着一种天然的、隐隐的对抗与排斥。这气息被他刻意收敛压制着,淡薄得几乎难以察觉,若非苏清寒灵觉敏锐,几乎要忽略过去。
但他绝非普通的读书人!
苏清寒周身的阴气开始无声地加速流转,带着高度的警惕,更带着一丝领地被人侵犯的凛然冷意。她“看”着他沉稳的步伐,审视的目光,感受着那丝纯阳气息……一个模糊的猜测在她心中成形。
是了,这类人……她生前似乎听府里的老嬷嬷提起过,行走于阴阳边缘,专司……
有意思。
真有意思。
苏清寒冰冷的唇边,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带着残酷意味的弧度。看来,这短暂的、诡异的“平静”,注定要被彻底打破了。
顾云深被赵文启引着,住进了西侧一间稍微收拾过的、相对干燥些的厢房。他放下那个轻便的蓝布包袱,目光在房间内缓缓扫视一圈,掠过积尘的窗棂、略显潮湿的墙角,最后落在门口有些局促不安的林晚晴身上,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驱散了些许他周身过于沉静带来的压迫感:“嫂夫人不必特意张罗,顾某并非娇贵之人,行走在外,能有一瓦遮头,避得风雨,已是幸事。倒是此番叨扰,心下甚是不安。”
他的话语得体,笑容也看似无害。但隐匿于暗处的苏清寒却敏锐地捕捉到,在他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房间某些特定角落——尤其是那些阴气较为汇聚之处时,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锐光,如同暗夜中划过的流星,短暂却凌厉。
他感觉到了。
他不仅感觉到了这宅子的不寻常,甚至可能……已经隐约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狩猎者的本能,在苏清寒沉寂了百年的魂灵中,开始缓缓苏醒。而那位身份成谜、步履坚定的青衫客,似乎也并非毫无准备。
这场因赵文启一个无奈决定而引来的“客至”,如同一块投入看似平静无波湖面的巨石,注定要激起千层暗涌。隐匿于暗处的百年怨灵,与这位怀揣秘密、气度不凡的青衫客之间,一场关乎领域、秘密与生存的无声较量,在这暮色渐深的凶宅里,已然悄无声息地拉开了沉重的序幕。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弦在缓缓绷紧,等待着不知由谁拨动的第一声颤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