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没有回应。
林晚晴等了片刻,最终缓缓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她没有带走那片丝绸。
而在楼下,西厢房的窗户微微开启一道缝隙。顾云深不知何时已回来,他站在窗后,将林晚晴手持碎片上楼、以及良久后才红着眼眶下来的情景尽收眼底。他眉头紧锁,眼中神色复杂。
他看到了林晚晴脸上的泪痕,那绝非恐惧的泪水,而是真切的悲悯与同情。他也清晰地感知到,在林晚晴进入二楼房间后,那股盘踞的怨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虽然依旧深重,却少了几分攻击性,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波动。他甚至能隐约捕捉到那一瞬间,因碎片而逸散出的、极其古老而微弱的情绪残留。
这个林晚晴……她正在用她那种纯粹的、近乎固执的善良,和她对细微痕迹的敏锐感知,一点点撬动着百年怨灵冰封的心防。
麻烦。
顾云深在心中再次确认。这情况比他预想的更加棘手。怨灵因执念而强,也因执念而易变。一旦那冰封的怨恨被动摇,谁也无法预料会产生怎样的后果。尤其是,当这动摇的根源,来自于一个毫无自保之力的生人。
他看着林晚晴默默走向井边打水洗面的纤细背影,那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如此单薄,却又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韧劲。
他原本的计划是静观其变,摸清这怨灵的底细和目的,再决定是否出手,如何出手。但林晚晴的介入,打乱了一切。他不能再仅仅作为一个观察者了。
夜幕降临,赵文启也回来了,与往日的颓唐不同,他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久违的兴奋。原来,今日顾云深带他去见了那位旧识,虽未立刻得到文书助理的职位,却因着顾云深的面子和赵文启一笔尚算工整的小楷,得了一个在霞飞路一家新开的、颇有些规模的“仙乐斯”舞厅里,临时帮忙抄写酒水单、价目表之类的零散活计。活儿不算体面,工钱也微薄,但胜在能接触到一些体面人,或许还能寻到其他机会。
“晚晴,你是不知道,”赵文启难得话多,语气带着一丝对浮华世界的向往,“那仙乐斯,真气派!水晶吊灯,红丝绒沙发,来往的男男女女都衣着光鲜……听说幕后老板很有来头,是工商联合会沈主席的产业!能在那里出入的,非富即贵……”他絮絮地说着,眼中闪烁着一种林晚晴许久未见的光芒,那是对另一个遥远世界的窥探与渴望。
林晚晴听着,勉强笑了笑,为丈夫找到事情做而高兴,心底却莫名地萦绕着一丝不安。那光鲜亮丽的世界,离这栋阴冷的凶宅,离他们困顿的现实,太遥远了。
顾云深坐在一旁,安静地吃着饭,并未参与赵文启的兴奋叙述,只是偶尔抬眼,目光掠过林晚晴时,带着一丝深思。
饭后,趁着赵文启还沉浸在兴奋中,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去厨房烧水,顾云深走到正在收拾桌面的林晚晴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嫂夫人,你今日……是否接触了不属于此世之物?”他措辞谨慎,未直接点明碎片,但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她之前上楼的路径。
林晚晴动作一僵,猛地抬头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还有一丝被看穿秘密的窘迫。她攥紧了手中的抹布,鼓起勇气反问,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顾先生,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对这些……对这些事情如此清楚?”
顾云深看着她眼中清晰的怀疑与恐惧,沉默一瞬,随即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语气缓和了几分,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去相信的诚恳:“我并非歹人,嫂夫人不必惊慌。只是家中长辈曾涉猎些古旧杂学,对此类阴煞之气略知一二,知晓其害处。”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迎上林晚晴探究的视线,“我在此借住,承蒙文启兄与嫂夫人照拂,断无加害之心。出言提醒,只是不愿你因无知而受戕害。”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态度也足够真诚。林晚晴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些许,但疑虑并未完全打消。她低声道:“多谢顾先生好意。我……我会小心的。”
顾云深看出她并未完全听进去,也不再多言,只是最后补充道,语气凝重:“有些界限,模糊不得。执念深重之地,生人久居已是勉强,主动触碰,无异于玩火。望嫂夫人切记。”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堂屋。
林晚晴独自站在原地,心乱如麻。顾云深的警告言犹在耳,他坦诚的态度让她无法将其视为恶意,可那句“玩火”却让她不寒而栗。然而,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苏清寒那声带着痛楚的“都过去了”,是那片残破丝绸所代表的、逝去的温婉。
她知道危险。她真的知道。
可是,当她闭上眼,仿佛就能看到那个身影,穿着这湖蓝的衣裳,绣着清雅的兰草,在某个早已逝去的时空里,拥有过短暂的安宁……而那安宁,又是如何碎裂成如今这满室的冰冷与那句“都过去了”?
这份源于本心的善与无法抑制的好奇,如同藤蔓,在危险的悬崖边顽强生长,将她向着那未知的、充满禁忌的深渊,又拉近了一步。她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顾云深警示的万丈深渊,眼前却是苏清寒破碎过往凝聚成的、令人心碎的迷雾。丈夫赵文启似乎找到了一条通往“体面”世界的狭窄路径,而她,却被更深地拖入了这栋凶宅的秘密之中。前路茫茫,她该后退,还是……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