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连弄堂里最后几声零落的犬吠也归于沉寂。唯有那栋凶宅,像一个沉默的伤口,在黑暗中无声地溃烂、低吟。
赵文启沉重的、踉跄的脚步声踏碎了弄堂的宁静,也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骤然打破了宅院内那脆弱而悲伤的平衡。他身上浓烈的酒气混杂着劣质烟草和一丝不属于他的、甜腻的香水味,先于他的人,如同污浊的浪潮般涌入了院门。
“吱呀——”
东厢房的门被粗暴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蜷缩在床沿、神思恍惚的林晚晴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浑身一颤,慌忙用手背擦去脸上未干的泪痕,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文启?你……你怎么喝这么多?”
赵文启根本没注意到妻子异样的神色和红肿的眼睛。他摇摇晃晃地走进来,将怀里那支颇为扎眼的镀金钢笔“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光,眼神浑浊而亢奋,带着一种林晚晴从未见过的、近乎粗鲁的得意。
“多?不多!”他大手一挥,舌头有些打结,“今、今晚高兴!沈……沈小姐夸我字写得好,有风骨!还……还赏了我这个!”他指着那支钢笔,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勋章,“你知不知道,这可是派克金笔!洋人的好东西!够……够我们以前在苏州三个月的嚼用!”
他打了个酒嗝,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熏得林晚晴微微后仰。他没等她回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充满了对那位沈小姐的仰慕:“沈小姐……那才叫真正的大家闺秀!谈吐、见识、气度……啧啧,穿的是最新式的洋装,喷的是法国香水!那才叫活出了人样!跟她一比……”
他的目光终于落到了林晚晴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情,只剩下挑剔和嫌弃,扫过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旗袍,扫过她因操劳而略显粗糙的手指,最终定格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
“你看看你……”赵文启的语气带着一种莫名的怨气,仿佛他所有的不如意都是因为她的不够好,“整天穿着这身旧衣服,灰头土脸的,带出去都嫌丢人!就知道守着这破房子,一点忙都帮不上!但凡你有沈小姐一半的见识和手腕,我们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住在这种鬼地方!”
他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林晚晴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变得如此陌生的丈夫,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冻结了。她为他操持家务,为他担惊受怕,甚至刚刚为了维护这个“家”的完整而做出了可能付出生命代价的决定……换来的,却是他如此刻薄的比较和贬低?
“是……是吗?那很好。”她垂下眼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试图掩饰声音里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心碎。所有的委屈和悲愤都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而赵文启此刻正沉浸在自已飞黄腾达的美梦里,完全无视了她摇摇欲坠的痛苦。他环顾这间阴冷破败的屋子,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恶。
“这鬼地方!真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他嘟囔着,语气充满了不耐烦,“等……等我跟沈小姐再熟络些,求她给安排个正经差事,我们立刻搬走!搬到法租界的小洋楼里去!到时候,看谁还敢瞧不起我赵文启!”
他的规划里,充满了对权势的向往和对现状的鄙弃,那个“我们”听起来如此讽刺,仿佛林晚晴只是他计划中一个无关紧要、甚至有些拖后腿的附属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