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只是专注地盯着数据屏幕,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实验结束的提示音在室内响起,束缚装置应声解锁。
保科几乎是瞬间脱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预期的冰冷地面没有到来,一双手臂及时地、稳稳地架住了他。
是暮戈京矢。
她不知何时已离开了主控台,来到了他身边。实验状态下的那种绝对理智和疏离感,如同潮水般从她身上褪去,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架住他的胳膊,用一个巧劲将他从测试椅上扶了起来。
保科整个人几乎都挂在了她身上。鼻尖萦绕的不再是刺鼻的生物活性剂的味道,而是她身上那股极淡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冷冽金属的气息,他的下巴就抵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我自己可以。”他试图挣扎,声音却虚弱得毫无说服力,身体更是沉得不像自己的。
暮戈没有理会他徒劳的抗议,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能更省力地靠着自己。她的手臂绕过他的后背,稳稳地扶住他,另一只手甚至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像一个无声的、生涩的安抚。
“别乱动。”她的声音很近,响在他的耳侧。
就是这种时候——保科迷迷糊糊地想——就是这种脱离了她那套“研究员”身份后,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与她平日尖锐刻薄截然不同的一点点温柔,最要命。
这比任何精密的仪器、任何冷酷的数据都要命。
它让你清晰地意识到,包裹在那层坚冰之下的,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而这份独一无二的、极其吝啬的温情,此刻正毫无保留地给予你。
换谁都受不了。
他最终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将重量交付给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含混的、大概是道谢的话。
暮戈没有回应,只是支撑着他,一步步缓缓地、稳定地,走向休息区。
......
......
当保科宗四郎从沉睡中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宿舍熟悉的天花板。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狭长而明亮的光带。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意识缓缓回笼,最后的记忆定格在暮戈京矢支撑着他,走向休息区的模糊画面。再往后,便是模糊的、断断续续的记忆碎片,像是蒙着一层浓雾,只记得似乎有人一直在身边,动作轻缓地处理着什么,偶尔有极低的、听不清内容的交谈声。
至于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如何躺到床上的,则完全是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身体。
好像......不太对劲。
预想中经过昨日那般残酷测试后应有的、深入骨髓的酸痛和疲惫并未出现。反而有种跟往常不太一样的轻松感,好像经过了一个漫长,彻底的休假一样。
更让他惊讶的是周围的世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甚至没有刻意去听,走廊外几十米远处,两名队员压低声音的交谈就清晰地钻入耳中。
“……真的假的?副队长昨天在实验室待了一整晚?”
“暮戈首席也太狠了……”
“嘘,小点声……”
保科微微一怔,这距离和隔音,按常理他绝无可能听清。不仅如此,他还能分辨出其中一人喉咙有些轻微的发炎,另一人鞋底沾着训练场特有的塑胶颗粒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
视觉也变得不同。阳光中浮动的微尘轨迹前所未有的清晰,墙壁上涂料细微的纹理,远处建筑玻璃幕墙反射光的微妙色差,都以前所未有的精度呈现在他眼中。
他猛地坐起来,指尖擦过棉质床单,能清晰地感知到织物经纬交织的每一道凸起,仿佛触觉神经被放大了一般。
空气中弥漫着多种复杂的气味——被子上阳光晒过的味道,远处食堂飘来的、混合了至少三种食材的早餐香气,甚至能隐约分辨出走廊里不同人路过时留下的、极其淡薄的个人清洁用品的气息。
这到底是?那些实验的......“正向作用”吗。
他抿了抿唇,舌尖下意识地舔过下唇内侧。
嗯?
他明明记得,在测试的最后阶段,难以忍受的痛苦让他死死咬住了下唇,甚至尝到了清晰的铁锈味。
但预想中破损和血痂带来的粗糙感并未出现,那里一片光滑。他愣了一下,起身走到浴室的镜子前。
镜中的自己,除了脸色还有些许训练后的苍白,并无太多异样。身上那些因拘束带和剧烈反应留下的压痕、淤青,都被仔细地涂抹上了一层清凉透明的药膏,他仔细看了看嘴唇,原本在极限痛苦中被自己咬破的地方,伤口显然已经被精心处理过,正在以远超自然的速度愈合。
同样变得敏锐的味觉让他甚至能分辨出残留药膏里至少含有薄荷、银叶菊和一种他无法识别的矿物成分的细微味道。
保科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暮戈京矢一定是皱着眉,用处理精密仪器般的态度,一丝不苟地替他清理、上药、更换衣物,甚至可能还记录下了他沉睡时的各项生理数据。
她不仅将他安然送回,处理了他所有的身体不适,甚至注意到了连他自己在崩溃边缘都无暇顾及的、嘴唇上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伤口。
这种极致到近乎偏执的细致,这种将冷酷实验与温柔善后截然分开的行事风格,确实是她会做的事。
保科换好衣服,推开宿舍门。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感受着前所未有的清明感官。虽然过程堪称折磨,但结果……
这一切变化并非负担,反而让世界以一种更丰富、更清晰的姿态展现在他面前。
当保科宗四郎拎了份早餐再次踏入暮戈京矢的实验室时,发现里面的灯光调得比平时昏暗许多。
暮戈京矢正慢吞吞地整理着工作台,动作比平时迟缓不少,桌面上摊了一堆精巧的零部件,被她粗暴地扫到一边,腾出一小片空地。
"早啊首席!"保科活力满满地打招呼。
暮戈缓缓转头,眼神涣散:"......早。"
"你又通宵了?"保科把早餐放到一处看起来勉强空置的台面。
"嗯……"她又把头转了回去,直勾勾盯着手边一个初见雏形的模块:"昨晚送你回去后……突然有个灵感......"
说到昨晚,保科下意识想开口道谢,为了那份试验后的妥帖照顾.
“不用谢我。”暮戈京矢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要说什么,用梦游一样的飘渺的声音截断了他,“只是把你扔到全自动消杀门里关了五分钟而已。标准清洁程序。”
保科到了嘴边的“谢谢”顿时卡住了。
消杀门?就是那个用高强度能量流和活性粒子进行彻底灭菌,通常只用于处理从高危区域出来的设备和防护服的玩意儿?关五分钟?
他看着她试图警惕起来却抵挡不住困意的侧脸,心里却忍不住失笑。
是了,这很“暮戈京矢”。她自己就惯常用那种连活性组织碎屑都能剥离的彻底消杀来代替麻烦的日常沐浴,会觉得把人扔进去“清洁”一下很正常……才怪!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那种由内而外的舒畅感,肌肉疲劳的完美缓解,以及唇上那精心处理过的伤口……这绝不是什么粗暴的“消杀”能达到的效果。那些细致妥帖的上药、可能还包括了专业的肌肉松弛剂和能量补充,无一不需要人工的精准判断和操作。
她在说谎。
用一种非常符合她人设的、听起来冷酷又高效的方式,轻描淡写地掩盖了她私下里耗费的心力。
保科忽然觉得有些有趣。他没有戳穿,只是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原来如此。那扇门效果不错,感觉整个人都焕然一新了。”他甚至还活动了一下肩膀,表示肯定,“下次要是讨伐再累瘫了,还能再借用一下吗?”
暮戈京矢实在是懒得把脑袋转到他那一边,只是更轻更慢地回道:
“那扇门运行成本很高.....副队长。不是给你当休息舱用的。”
看着她这副难得一见的迷糊模样,保科知道这可能算是她最接近“柔和”的状态,放轻声音说起自己感官提升的体验。暮戈一开始只是安静地听着,直到他提出那个"天才"的建议——
“我在想,这种训练方式,如果……如果能调整一下强度,把接驳负荷控制在一个相对安全的阈值内,是不是也有可能应用到其他队员的身上?哪怕只是小幅提升,对整体战斗力应该也……”
暮戈眨了眨眼,反应慢了整整五拍,发出了一声很不常见的:"哇塞。"
这声感叹干巴巴的,带着睡眠不足特有的空洞。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
"你这个想法……"
保科眼睛一亮,以为有戏:"还挺有建设性的?"
暮戈:"……"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保科以为她又要睡着了,绕过来探头看她,正好对上她难以形容的眼神,类似于——"这人到底是怎么当上副队长的"。
“亲爱的副队长,你知道昨天的测试强度相当于同时把多少支标准镇定剂打入脊椎吗?”
她轻柔地叹了口气,像在讲睡前故事:"普通队员的话......第一轮:会哭。第二轮:"妈妈我要回家"。第三轮:开始过走马灯。第四轮:可以直接联系殡仪馆打折了。"
保科:“呃......”这故事好像有点硬核了。
“所以不,一点也不‘有建设性’。”
她缓慢地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把他轻轻推远:“那叫……‘大规模谋杀未遂'。”
保科配合地微微仰头,一时失语,并意识到两件事:
第一,他可能真的提出了一个蠢得惊人的建议。
第二,通宵后的暮戈京矢,毒舌功力似乎又上了一个台阶。
“这个游戏……目前……只有你能玩。”
说完,她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精力,放弃跟他沟通解释,打了个哈欠,闭上双眼遮住愈发浓重的困倦,像赶小猫似的对他挥挥手:
"好了好了……没事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要融入背景的仪器嗡鸣中,"玩去吧……"
她往椅子里一缩,秒睡。
保科站在原地,看着睡得毫无形象的首席研究员,终于忍不住悄悄笑了,他轻手轻脚地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对着睡着的她小声说:
"好吧,那这个游戏就我们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