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外面太阳挺大的,到我们这儿就像被偷走一半光。”她叹气,“园丁说下次顺路来修修树,可他们老是忙别的,轮不到我们这点破衣服。”
柚子抬头看。
头顶的确不缺叶子。新长出来的细枝几乎贴在藤架顶上,一层压一层,有些叶子已经开始发黄,却还挂在最外面,把光挡得严严实实。树干靠着墙长,枝丫倾向晾衣绳这一侧,好像全部重量都压在这边。
她伸手扶了一下晾衣绳,看着上面一排排湿乎乎的布,在半阴不晴的光里滴着水。
如果这里能松一点,光多一点就好了。
她走到一根藤蔓旁,把手指轻轻搭在藤上。
“只是那些多出来挡阳光的。”她在心里一点一点画线,“不要往外长,只往回收一点。黄了、该落的,可以先下来。”
藤蔓本身凉凉的,手心一点刺痒很快就滑过去了,像有人从里面发出一个微小的叹息。
有一片叶子晃了一下。
那是靠外的一片,颜色已经偏黄。它像是终于被谁批准了一样,安静地从枝上松开,慢慢打着旋落到地上,轻轻拍在石板上。
紧接着,旁边两三片也跟着松开,落在同一块地方。
更高一点,有一条太过往外探的细枝微微缩回去一点,把最外面一环的叶子挤到了后排。整个树冠看上去几乎没变,只是中间多了一条很细的缝。
阳光顺着那条缝斜斜落下来。
刚好落在中间那三条晾衣绳上。
那几条厚桌布先是被光照得一亮,水珠在布面上闪了一下,原本阴沉沉的一排,忽然有了一点亮起的感觉。布料还是沉甸甸的,却不再那么“阴冷”,仿佛被人从阴影里往外拖了一小步。
柚子看着那几块布,心里又提了一下。
她赶紧收住手,像是生怕再多想一点,这整院子的树都会往后退两步。
空气里只剩下风吹过枝叶的声音。
龙女挂了几条床单,转过身来,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旁边早些时候挂上去的那几块布,手指在布面上停了一下。
“诶?”
“怎么了?”柚子问。
“今天这边好像暖一点。”她左右摸了摸,“平时这会儿都还是凉飕飕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才看到头顶多出来那道光缝。
“原来是树今天想开窍啊。”龙女很轻易地把这件事归到园丁头上,“可能之前修过一下,现在光终于肯从这边挤进来了。”
她说着,把后来要挂的衣服往那一截绳子靠了靠:“那以后这种难干的,就都先挂这条好了。”
说完,她又回过头来,对柚子笑嘻嘻地说:“你以后也常来这边玩呀,你来的时候,好像衣服特别配合。”
柚子也笑了一下。
她心里很清楚,是自己动了那一小下,可这一次——
没有玻璃碎掉,没有蔓藤疯狂往外窜出来,只是让本来就该落下的叶子提前退了一步。
晾衣绳上挂着的布被风轻轻吹动,发出一阵被晒得暖暖的味道。
——
午后,庄园更安静。
大部分人都被自己的工作地点、自己的角落慢慢吸进去,世界像被折成了许多小块。
柚子沿着另一条路,从洗衣房那边绕回主楼,路过温室时,脚步稍微停了一下。
玻璃屋顶在阳光下闪着一层灰蒙蒙的反光,里面看不见什么动静,只能隐约看到几根藤蔓贴在玻璃上,叶片印出影子。
她伸手推门。
门没有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了一条缝,有一股带着潮气的暖意从里面扑出来,混着泥土和叶子的味道。
温室里比外面暖一些。
脚踩上石板,小小的水珠从玻璃上滑下来,砸在地上的盆边。四周是已经见过几次的那些植物,缠架的藤蔓、整齐排着的小盆栽、中间的工作台。
那张工作台上,放着画具。
几只杯子插着铅笔,边上一摞纸。最上面那张被压了一个小玻璃瓶角,是一幅画了一半的画。
她走过去。
画纸上是温室的内部——桌子、靠背椅、花盆、藤蔓,摆得和她第一次来时几乎一模一样。连花盆的排列顺序、地砖的线条,都熟悉。
画里有一个小小的背影,拿着书包,站在桌子旁边,看起来有点拘谨。那个人的头发在光下被画成柔软的一团,侧脸有一点儿她的轮廓。
桌子旁边还有一团猫影,正准备跳上桌,尾巴高高翘着,像她熟悉的那团灰。
但应该还有一个人的位置——那时候站在桌另一边的人。
画纸上,那一块是空白的。
靠近窗、靠近光的那一角,被留了下来。光从窗外斜斜打进来,藤蔓的线条绕过桌子,绕过那块空白,像在为某个本该站在那里的人腾位置。
那块空白上有几道很浅很浅的铅笔痕迹,又被擦得几乎看不见。
柚子站在桌边,手指沿着那一圈空白的边缘滑了一下。
“好像……”她在心里说,“少了谁。”
她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这句话。
犹豫了一会儿,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把压在画纸上的小玻璃瓶挪到一边,拿起一只铅笔。
铅笔的重量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只是握在手里的那一刻,她突然觉得不知道该把笔落在什么地方。
在那块空白里画出一个人吗?
她盯着那一块看了很久,笔尖悬在空中,最后还是先沿着别的线条落下去——
先把桌脚的轮廓补完整,把原本只有一小截的地砖接到纸边;再把角落里那盆花的叶片多添几片,让它们伸得更自然一点。
她顺着画里的藤蔓走,把几条线从架子上往下拉了一点,让它们微微朝那块空白的方向探过去。并没有真正伸进去,只是在距那一块还有一点位置的地方停住,像是有点好奇,又不敢太靠近。
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她低着头,呼吸慢下来,心里的那一点乱也被线条一点一点摊开。
她没有去刻意画出谁的侧脸或肩线,只是在那块空白周围,把世界补得更完整一点。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温室里原本安静得只有水珠声的空气里,多了一些别的动静。
她画纸上的藤蔓多添了一笔,现实里的某几根藤蔓也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伸懒腰。有一朵原本搭拉着的花,把头抬高了一点,花瓣朝她这边偏来。
天窗那边的光换了一点角度,透过玻璃,被叶片切成一片片更细小的光斑,洒在桌面和画纸上。
柚子画得投入,暂时没注意到这些。
直到手腕酸了,她停下来晃了晃手,往后一靠,才发现——刚才还紧紧贴在支架上的几根藤,现在姿势松了一点,叶子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垂下来。
她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又是她弄的吧?
她赶紧站起来,在温室里走了一圈——
没有花盆被撞倒,土也没撒出来;玻璃完好无损,没有哪一块被蔓藤顶得发出危险的声响;走道还是可以正常路过,没有哪一根藤突然冒出来拦路。
植物们只是……看起来比刚才更放松了一点。
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原来也可以这样。”她在心里小声说。
不是每一次,都是暴走和炸开。有时候,只是把一整屋子的东西轻轻往“比较舒服”的方向推了一点。
她回到桌子边上,看了一眼那张纸。
空白的那一块还在,却不再那么刺眼。
周围的线条绕了一圈,把那一块圈在当中,不是用力描出一个人的轮廓,而是很自然地给那一块留下了一个位置——你来也可以,不来也不勉强。
她把铅笔放回玻璃杯里,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多看了一眼。
温室里安静下来,只是叶子们都换了一个稍微自在一点的姿势。
她轻轻把门带上。
——
再往后一天,阳光慢慢偏向楼的另一侧。
她沿着走廊往自己房间走,脚步踩在地毯上,没有太大的声响。窗外能看到一点远处草地的绿色,和更远一点那座白石的洗礼堂顶部。
走到自己客房门口时,她先愣了一下。
门边的地上,规规矩矩放着一个小小的包装盒。
不大,像是某种日用器具的尺寸,上面贴着庄园内部的纸条,写着她的名字。
她左右看了一眼。
走廊上空空荡荡的,只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说话声。
她弯腰把盒子捡起来,进了房间,把门关上。
包装上没有太多说明,她用指甲沿着胶带划了两下,把纸壳掀开。
里面躺着一部手机。
外壳是很普通的白色,屏幕还贴着保护膜,侧边有一点薄薄的新机器光泽。旁边压着一张折起来的小纸条。
她先拿起纸条。
纸条不大,字也不多。
上面写着:
方便时记得开机。
——琊
她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好几秒。
手机本身静静躺在盒子里,像一块完全黑着的玻璃。
她伸手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重量,指腹摩挲着边缘,像是要确认这东西是不是真的属于她。
只要开机,她就可以……怎么样?
联系谁,或者被谁联系。
她的拇指停在还没点亮的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终,她只是轻轻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连同那张纸条一起,用枕头旁的一本书压住纸的一角,避免它被风吹走。
“……先放一会儿。”她小声说。
屏幕在夕阳下反了一点光,暗暗的,却像一个被放在那里的新窗口,安安静静,不催促她立刻从那边看出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坐在床边,手掌还留着刚才握着手机时那一点冰凉的触感。脑子里晃过今天的一连串画面:炉台上差点糊掉的那一圈酱汁、晾衣绳上越来越干的桌布、温室里那一块还留着空白的位置。
这些东西叠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痕迹。
它们不记在什么名册上,也没写进任何正式的纸张里,可她知道——
哪怕哪天她真的离开这里,醒在一个看似“正常”的日常里,这些痕迹也不会像梦一样一夜就消失干净。
她伸手关了床头灯。
黑暗慢慢涌上来,把手机和纸条一起包在影子里,只留下窗外那一点被月光勾出来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