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李家人可有对你说了什么，你在……”她顿了顿，省去了那个地点，“居然脱口而出自己的身世。”

“我哪有脱口而出啊，我只是害怕，胡诌的。”杨绫呵呵一笑，打着马虎眼。

“真的吗？谁会胡诌自己乃杨氏女，除非你知道些什么，比如……你听到过，有公主遗失民间。”

陈婤抬手，托起杨绫的下巴，让其被迫与自己对视。面对如此犀利的眼神，哪怕是演技早已达到炉火纯青的杨绫也难免躲闪了一下。但更多的，是疑惑。

陈婤为什么句句矛头指向李家呢？她难道不应该与她一同装傻吗。

杨绫有些始料未及，别人不知道，当年是她亲手把襁褓中的自己交给了手下江斌，这些年杨绫是如何生活的，听过什么看过什么，难道她不知道？

杨绫甚至做好了被陈婤戳穿谎言的准备。

可她一点没怀疑，而且认回女儿第一件事不是关心江斌死后她去了哪，倒想知道李家是如何得知有帝女流落？莫非……她甚至不知道江斌去世？

或许身居后宫，无法与江斌传递消息也说得通，杨绫按捺下疑虑，将这些天她深思熟虑过后的答案略做了调整一点一点说给陈婤听：

“我是很小的时候发了一场高烧，记忆有些混乱，隐约记得好像有人说我姓杨，又隐约记得有人唤我做小公主，但是也不确定，我那模模糊糊的记忆就像做了一场梦，也不敢跟人家胡说，再后来阴差阳错，李公觉得我模样好，不敢留在家里，便送我进宫，宫里人对我的长相讳莫如深，我其实也没猜出什么身世，只是太害怕了才胡言乱语，我……我为什么会有那样的记忆呀阿娘，莫不是我在行宫生活过。”

她本存着试探的心思，又忽然想起，若非她是穿越而来有记忆的人，倘若换成原主，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岂非要和自己的生父……

不敢想不敢想，太作孽了，杨绫感到一阵恶寒，陈婤则误以为女儿是害怕的发抖，就往自己怀中护了护，轻轻的拍了拍小女孩的后背。

她停了停，等杨绫不抖了，又问：“那，你可还记得，原先养你的那家人都有谁，什么模样，带你去过些什么地方？”

“嗯？”

杨绫略略挑眉，更加的疑惑不解，陈婤见她神情中散出质疑，和想要打破疑虑的探究，不知为何突然方寸大乱：“想必你肯定不记得了，你才多大，没事，不记得也没关系。”

她越显得慌乱，杨绫就越奇怪她，不过为首要事，还是遮掩江家的一切，以免影响到李氏的亨通。

于是她说：“是啊，我全不记得了。”

说话间，杨绫从陈婤的大腿上站了起来，陈婤对这不相熟的母女突然陷入沉默，也是一番束手无策。

她只能拍了拍自己坐着的软榻站了起来：“这坐塌坐久了还是不够舒服，回头让凫儿再给你改改。”

屏风，帘帐，摆件，她像是刚刚才想起来一样一件一件的挑着毛病。

直到她听到杨绫在问：“我生在行宫里对吧，阿娘是怎么把我弄丢的。”

她摸在被褥上的手一顿，没料过十岁的孩子不好糊弄，良久，才编着瞎话说：“是阿娘没看住你，让人掠卖了你去。”

杨绫还要开口询问，她又抢先夺过话头道：“这被褥太薄了些，我去叫人给你再送一床来。”

说完，就夺门而出，连杨绫的一句“阿娘再见”都还卡在嘴边，她人就已经不见了。

难道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她当年说话办事，一副手眼通天的样子。

杨绫咬着指甲，想不出所以然来，就顺势往后一躺，跌倒在床上。

“厚的都感觉不到床板了还薄啊，而且这被子也太滑太舒服了吧。”没见过这阵仗的她不禁多看多摸了几下，“随随便便就能布置成这样呀，你们大隋生活也太奢靡了，不怪会亡国。”

太幸福了，太幸福了。她像撒了欢一样抱着满怀的丝滑滚来滚去，犹如一场不会醒来的梦，在香薰和柔软中溺亡，飘渺的太多于不真实了些。

没想到就这样扬着嘴角昏昏睡去了，而且还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她由一群美丽的小姐姐围着，穿上一层又一层华贵的翟衣，对镜描红，化上了精美的容妆。

梳妆台子上，有人端来了金光灿灿的九树九钿冠，端正的戴到了她高高的发髻之上。

一转眼，她看到自己走过长廊，走过宽广的广场，来到了一望无际的石阶之前。

她目光坚定，背脊正直，一步一阶，在册封的朝贺声中走向全天下最尊贵的殿堂。

高阶上的她能看到下面跪满了数量递增的紫红绿青色，她并不能看到任何一个人的脸，但能清晰的感受的到他们的诚惶诚恐，和她自己心里被这人山人海送上云端的恐惧。

抬首，她前方的石阶之上，站着两个高傲的人影，也看不清是什么神色，只觉得庄严和威胁至极。

紧接着视线一转，她又看见一群身披坚甲的人跑上来围住了她，高阶上的人不见了，下方的人变成了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

李世民——他穿着黑衣黑甲，举着一张大似人形的弓箭，那锋利的箭头，竟直直的对准了她的胸口。

她一阵心悸，慌忙张口想要辩解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那利箭划过虚空而来，直穿她的心脏。

她一下就醒了，却又被床前一张脸吓到心脏骤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