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一自认寒璋去到齐允王宫,有他看护阿萋,必不会出大差错。她便收拾行装,去往一个令她疑虑许久,却不愿踏足的地方。
此前她与观叶国师一席交谈,受益颇多。
国师说徽宁派历史悠久,接触过许多传奇见闻,他随先师专习占卜预知之术,只是多年不用,略有生疏。
究其根源,是观叶年少逞能,学艺不精妄想破解天机。若无师父施以援手,命他闭关养性,只怕早已丢了性命。
那段日子,观叶不问世事,身边也没个镜子,时间一长,他只觉得衣服好像有些缩水,从未想过竟是自己油润了。
那一卦的后劲实在太强,死罪能免,活罪难逃。出关后,他时常摸摸腰上的肉,身材走样已是最轻的伤害,且此后都恢复不了。还好观叶心性豁达,并不在意外貌得失。
妄一则没想到自己撞大运了,登门拜访捡到意外之喜,国师居然听说过神佑古国的大名。
彼时,国师笑呵呵道:“神佑国昌盛数年,是我齐允借鉴之本。不是我夸大其词,徽宁派上数十八代,说不定我派还有先人任过职呢。”
妄一同样乐道:“听国师所言,想必对这古国十分了解?”
“那倒没有。”观叶谦虚一笑,他只是对合乎眼缘者,多聊几句而已。
妄一往其身上打量,术业有专攻,国师炼药不行,钻研古籍必有一手。于是她将《神佑史册》掏出来,道:“我得此书多时,无奈是个睁眼瞎。今逢国师,乃绝佳机遇。”
观叶闻言回道:“不敢当,不敢当。”手却十分自然地接过,随后翻开页面,看到上面的古文字,继而一怔。
此书品相古朴,纹路正宗,绝非路边以次充好的冒牌货。但他毕竟不是活在那个时代的人,不完全认得古文。
妄一瞧出他的窘迫,安慰说慢慢看,不着急。
于是他真的拿到座上,专心致志地翻看。古早文字有诸多相像之处,加上旁边的注释,片刻就推断出部分信息。
那天,妄一在徽宁阁逗留许久,国师按自己的想法,徐徐解说。他与凌延卿的说法大差不差,甚至更仔细些,翻到第七章的末端就推测出它的旧址。
那是一个需要过崇山,翻峻岭,方能寻到的长庚星下之岛屿。
妄一心头一震,耿胜金不也曾提到过吗?只是当时她没太放心上,更深层的原因,其实那里……还是疑川掌门的葬身之地。
有关书上更细致的信息,国师尚且不能全部解析。妄一不急不躁,将《神佑史册》留在徽宁阁里。作为感谢,何天师为国主留下书信,料想能助国师减轻炼药的辛劳。
妄一此番到人间,既确定了神佑的遗址,少不了要前去一探。
咒痕在手臂蜿蜒近百年,不知是不是老天可怜她,已许久没有发作了。
妄一甚至鬼京都没回,于那晚和阿萋告别后,就一股脑热地出发。途中好似遗漏了什么,但来不及了,她已经和阿萝碰面了。
“何姑娘都不歇歇,忙完前一阵,又有任务啦?”阿萝受其呼唤前来,笑眯眯地张望她。
妄一面不改色道:“你与我相处多日,想必察觉了我的脾性,我本就是个刻不容缓的人,想到什么就要去做什么。”
阿萝笑道:“也好,我正闲着呢。上回和你们出去,我增长些许见识。不过这次……”她指了指妄一,又指了指自己,“这次就我们俩吗?”
“嗯,就我们俩。”妄一不想兴师动众,或者也可以说找不到合适的人了。
她知道要怎么去目的地,阿萝在她的指挥下没有多绕半点儿弯路。
这一程要飞好久,她们在天上也聊了许多。直到抵达凛海寂地的外围,迎面扑簌而来的寒风,吹得人不由拢了拢领口。这里的冰冷与外面的火热,形成两级反差。越靠近里面,越见不到生灵,好一副惨淡之象!
虽是第一次来,但妄一并不感到陌生。
“何姑娘,你想清楚了要进去?”纵有一身雪白毛发,阿萝也忍不住抖了抖身子。凛海寒域冰霜刺骨,她离修炼第三尾还差一截呢,只能送到这里。
“是,我非去不可,这个地方与我渊源颇深。别忘记我说的话,你在这里等我就好。”妄一神色坚定,她没想让旁人陪着一起涉险,再说自己把瑄荣太子赠与的戒指带来了,进出应当没有大的问题。
妄一自认有万全准备,利落地把随行带来的厚羽衣穿在身上,腰上绑好伏影锁,一端叫阿萝拿着。
“放宽心,我不会有事,锁链这一端在你手里,如遇危险,你也能感知。”
“啊……那你什么时候出来啊?”
“不知道,暂定三日吧。”
妄一将腰前的锁链转至身后,往双腿贴了两道雪地神行符,就对阿萝挥挥手,表示再会。
此地光景苍茫,她孤独前行,抬头只能看到天上一缕浅淡的日光。越往前走,寒风更甚。再走一段,天空飘下许多细雪。
温度持续降低,妄一全身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若多露出一寸肌肤,不消片刻,肌肉便会坏死。她从进来到现在,一路稳步前行,仍像一只无头苍蝇辨不出冰海在哪里,脚下的每一步,都十分结实。
传闻神佑古国是在一座岛屿上,若是找不到海,又何谈岛屿?
她颈间系着一根细绳,尾端挂着瑄荣太子送她的戒指,护送她进入凛海寂地。戒托上的石头发出幽蓝的光,形成一道直线,指引龙宫的方向。
留在外面的阿萝时时关注锁链的情况,她是目送何姑娘进去的,背影渐渐被白色的景象吞噬,稍一走神,便彻底看不见了。
三天,有活人能在三天内平安出来吗?
阿萝握住这一头锁链,猛然感觉不对,用力一扯,竟有撤回之势。
她心头狂跳,一种不详的预感乍然升起,拼命往回拉扯,果不其然,连着何姑娘那端的锁链什么时候悄悄断了!
阿萝顿时冷汗四涕,呼唤何姑娘,连喊几声不见回音。
这还等什么三天啊?她忙撒腿去找帮手。否则何姑娘成一具冰尸,某只赤色狐狸必定骂死她不可!
与此同时,当局者尚不知自己的危险处境。头上的雪越下越大,纵有神行符的帮忙,妄一前行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迎面吹来的冷风直冲人的眼睛,她的睫毛上挂了一层冰霜。
她想给阿萝报平安,抬手欲晃动锁链,发现只剩半截惨兮兮地拖着,并且在地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好好的链子怎么断了?她只顾往前走,忘了注意身后,水火不侵的伏影锁被悄无声息切断截,使她彻底与外界失去联系。
妄一念了句“收”,碎链毫无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