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一累了,倦了,无论从身体还是心理,她想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
凌延卿微微侧过身,问要跑吗?
妄一无力地笑了笑,她能跑哪儿去?和尚庙就在苍鸯殿里啊。
承英高声让她转过来,妄一僵硬着不动。
“红衣服的那个,听不懂人话?再不转过来,后果自负。”御朝掌门连威胁都用上了。
凌延卿倒是配合,他淡定又坦然,可惜对方的目的不是他。
妄一微微撇嘴,她此时仍是姑娘模样,御朝掌门对莲烨掌门有气,总不能撒在别人身上。
如此一想,她微笑地转过头,说:“大人真巧。”
承英走路带风,走近了睨她两眼,冷笑道:“我以为姑娘喜欢吃罚酒。”
妄一干笑两声,正要回嘴,就见承英两指夹着一张纸递来,充满嫌弃道:“叫你们大人有空填了,然后送到御朝门来。”说完他扭头就走,一刻都不久留。
这般爽快的作风,让妄一倍感陌生。她展开手里的纸张,金灿灿,黄澄澄,上下瞧了数遍,竟是一张自由出入鬼京的批准令?!
文书开头已写下“莲烨门”,中间开始和结束的日期未填,最重要的是尾端盖好了印章。
她震惊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有这则批准令,莲烨掌门再不用私渡凡间。
“上面写的什么?”凌延卿看她神色惊愕,也过来瞧瞧。
妄一已先一步折好批准令,感慨万千地拍了拍凌部下的肩膀,说:“不容易,承英也有良心发现的一天。”
只是,她觉得他还少了句“抱歉”。
那日树下的谈话终没白费,这份盖了章的批准令,就是最好的证明。虽没阐明和解,但承英的行动显然知道自己错怪别人好多年。
妄一记得祁袁离京后,苍鸯殿再无关于他的东西,好像直到亡故,才有人捎回一些遗物。
这么多年过去,承英放在身边不敢查看,好像看了就承认师兄确实不在了。
妄一于树下点拨他几句,尽管不愿面对现实,承英还是将包裹取出来。
里面没有特别贵重之物,干巴的毛笔,半块墨锭,几件衣物以及一封信。
妄一提过的那枚戒指被裹进衣服里,朴素的样式,戒托的位置果然是空荡荡的。
承英心下一窒,悲伤和悔恨瞬间翻涌开来。他捧着戒指凝视许久,脸颊莫名有些湿润,有几滴浸润在信上。
这是师兄的遗书吗?
他颤抖地将纸打开,上面是他熟悉的字迹,落笔却只有四个字——吾弟承英。
没有了?他不信地又把纸翻来覆地去查看,可惜上面确实只有四个字,只是最后一字墨迹未干时,不小心被手腕就扫出一道浅浅的余影。
承英盯着上面的字,控制不住地痛哭起来。
还记得他刚来舍离门时,个子小小的,什么都不会,舍离大人不看重他,他便跟在祁袁后面,师兄弟也曾把臂同游,共饮一壶美酒。直到祁袁匆忙离京,再收到他的消息,就是不复相见。
妄一可不管他们发生了什么,洗掉黑锅,她心情稍微放晴,昂首阔步走到苍鸯殿。
铜制的宫门,有种岁月沉淀的斑驳感。
司命老爷在广场上见着她,两条腿顿时变得麻利,一边向她招手,一边向她赶来。
由于眼神不太好使,走到面前,他还细看两眼,确定没认错人,才放心道:“妄一!你别以为现在是女娃,我就不好批评你!”
这话从何讲来?妄一刚从凛海寂地回来,一口水没喝,什么事都没干。
“您找我?”
“不找你,我找谁?我把功德都挪给你了,你得把事情负责到底!”
空旷的广场上,这会儿没什么人走动,也亏司命老爷运气好,在莲烨门寻人未果,出来在这儿碰见正主。
凌延卿夹在中间,因没参与过,听不懂双方的说辞。
“发生什么事了?”妄一心中忐忑,猜想是不是寒璋沉不住气,帮帝姬滥杀无辜,草菅人命?
司命老爷却让她先交代一遍,在人间跟帝姬都做了什么?
“此事说来复杂,大致概括就是帝姬救治齐允国主有功,作为回馈,她仍是宫女的身份,但地位比之前翻了个倍。您不忍心她受大苦,又不许事情太离谱,难道我这徐徐渐进的做法错了?”她小声辩驳。
“照你的意思也没大错,但我就想问问你,齐允的帝王之位怎么乱了?”司命老爷的怒火蠢蠢欲动,“根据天书安排,下一位继任王位的是齐允第七子,他在别处尚可,唯对治国之理略逊一筹,继位三年,国权会被一介草莽篡夺。但现在,齐允国主有意立老四‘公子寒卿’为储君,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老四是哪位?妄一看了眼凌延卿,让他想想这是他哪位兄弟。
司命老爷哀叹道:“我把这事交给你,就是想省点心!涉及一个国家的政权更迭,我难道能违背天意,撕了天书自己写吗?我可没有那么大的能耐!”
司命老爷愁眉苦脸,妄一不禁想自己才走几日,王宫里发生这么大的变故?
她一边脚步飞快地赶回莲烨门,一边让他老人家先等着。
芜香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以为是大人回来了,一看是好久不见的何田姑娘……以及身后紧跟不舍的凌相公。
两人一前一后从芜香身边风一样经过,芜香本想拦住他们,说大人不在。但何田姑娘满不在乎的模样,好像都没空听她说话,只一头撞进院子里的某面墙,随即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