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雪盈原本以为,要邀请姐姐与她一同出府,应该会费上好一番功夫,也接受了会被拒绝的可能。
意外的是,当她犹犹豫豫地开口时,姜璃竟爽快地答应了。
“好啊,我也许久没有出去走走了,在这院子里闷得慌呢。”
不过她答应过后,只说要先休养一段时日,等身子好些了再去。
姜雪盈自然是连忙点头,毕竟她能答应,便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两人约好三日后的未时出发后,姜雪盈便高兴地离去了。望着她轻快的背影,姜璃勾起唇,眸光却渐渐沉了。
父亲不允她出府一事,姜雪盈自然是不知道的,她也权当没听过。
从前父亲对她不闻不问,如今倒知道限制她了,可惜了,她没有半点打算遵守的念头。
有人自愿带她出府,这等好事,自然是没理由拒绝。
虽说不知二房在暗地里谋划些什么,可她若要破局,便不能在这府上坐以待毙。
……
临近七月,正值盛夏,每日的骄阳似火般毒辣,可楚璟尘的院子却分外清凉。
府中下人带他挑选住处时,去了较为偏僻的一处小院,四周植被茂密,从树荫下吹来的风依旧是凉爽的。
他在这府中住着,也无人来叨扰他,甚至没多少人知道他的身份,对外只说是宁钰的朋友。
另一名大夫徐渊,就住在小院内的另一间房,比他却要忙上许多,有大半时日都在府外照常看诊,只有深夜才回来歇息。
此处看似清静,可一举一动都被人暗中盯着。
他闲暇之时,也只在这四周逛逛,只有给姜璃送药之时,才有机会走出院子。
今日他照常坐在檐下,搬了一把木椅坐着,翻看着医书,时不时给脚边的野雀撒些谷粒。
可片刻后,风声微停。
他仿佛察觉到什么般,抬眸望去。
数日未见的少女,双臂交叠在胸前,眼眸透亮如星,正有些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
她一袭黛青暗花烟罗衫,配一条雪色织锦长裙,轻盈与沉稳两种气质在她身上并不相悖,反倒完美地中和到一起。
从他见到姜璃的第一眼起,便直觉这名女子并不简单,现在看来,他似乎又猜对了。
没等他开口,她已悠悠道:
“楚大夫好雅兴,看来这院子里的鸟雀,都被你训得服服帖帖的了。”
楚璟尘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听出她话语中的揶揄,微微一笑。
“不过是闲着无聊,找些事情解闷罢了。”
顿了顿,他又道:“不知姜小姐来找我,所为何事?”
他心中清楚,姜璃找他,定不是来闲聊的。
姜璃眯了眯眼,心中生出几分奇异——这名楚大夫的境况,说是被软禁也不为过,可他不但不着急,反倒十分闲适。
是足够自信,还是另有手段?
姜璃打量了他片刻,暂且放下心中那些猜测,坦荡道:“我是来找楚大夫拿药的,你做的药丸子效果极好,我想再拿一些。”
说这话时,她有意将声音抬高了些,似乎要让暗处盯着的眼线听到。
可下一句她便压低了声音:
“上回你不是说,你师傅是一名药师,会制毒吗?那你应当也会吧?”
她笑眯眯地对他勾了勾手指,用意不言自明。
“姜小姐要毒做什么?”楚璟尘忍不住蹙眉。
“自然是用来防身,怎么?我自己中了毒,还不许我藏些毒自保吗?如今凶手都还没找到,我可是时刻处于危险之中。”
她一番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楚璟尘一时有些语塞,似乎无言反驳。
“姜小姐安安稳稳地待在相府中,又怎会有人害你?”
“那可不好说,万一我要出府,被人害了怎么办?”
“姜小姐要出府?什么时候?”他不禁诧异。
姜璃却并没打算隐瞒,简洁明了道:“三日后,我要和我二妹姜雪盈出府一趟。”
同他交代这些,她自然也有自己的打算……倘若他与宁钰私底下有联系,这便是最好的试探机会。
果然,楚璟尘微微一怔。
“相爷允许姜小姐出去吗?”
“这你就别管了,自有人会为我备好车马,我是被邀约的那个,岂有不去的道理?”她似笑非笑道。
“看样子……姜小姐还有别的打算。”
“是啊,楚大夫应该不会多管闲事吧?”她朝他伸出手,挑眉一笑道:“所以,我的药呢?”
听她这么说,楚璟尘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只是略显无奈地轻叹了一声。
他回屋翻找了一番后,便拿出了一个绿瓷瓶,递给了等候在外的姜璃,低声道:
“这是蚀骨散,必要的时候撒出去,便可防身,但只可用一次……姜小姐可得小心保管。”
姜璃接过瓷瓶,眼中似有狡黠笑意一闪而过,便大大方方抬高声音:
“那就多谢楚大夫的药了。”
……
三日之后,约定的时辰将近。
采蝶和映月却还在纠结着给她搭衣服。
听说她今日要出府后,两人便一直念叨,要给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绝不能在庶妹面前丢了气势。
姜璃听得不禁失笑,却也没有拂了两人的好意。
她心知多年来,因她在府上备受冷落,她的这两名侍女一直替她打抱不平,心中也积攒了不少委屈。
因而也没有反对,任由两人折腾,直到采蝶的一声惊叹打破了平静。
“天呐!小姐这身也太好看了,走出去不得把方圆十里的人都迷晕了?”
姜璃忍不住扶额,轻笑一声道:“有那么夸张吗?”
一旁的映月也赞道:“小姐就应该这么打扮,平日的打扮都太素净了,果然,美人就是淡妆浓抹总相宜!”
“好啦,你们两个说得不脸红,我听着都脸红。”
姜璃止住两人的话头,望向铜镜里的自己,却也怔了一怔。
镜中的少女……眉如远山青黛,眸如一翦秋水,唇色娇艳,如春日熟透的樱桃,粉嫩欲滴。
一袭杏黄袒领轻纱上衣,灵动飘逸,搭配藏青色织银滚边月华裙,裙上绣着清雅的花鸟图纹,明艳动人,却又不失端庄沉稳。
她望着这个洋溢着生命气息的自己,不禁生出几分恍惚。
印象中,上一回打扮得这么精致,便是前世与太子大婚。
那时她身上的服饰与珠宝,不知比今日繁复华贵了多少倍,谁又能料到……那却是破败的开端。
她正失神之时,却有一道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小姐,这根簪子要不要一同戴上?”
映月小心翼翼从妆匣中捧起一根簪子,递给她看。姜璃垂眸望去,微微一怔,才发现是宁钰先前送给她的那一支。
上回她随手放进了匣子里,一时竟忘了……
“这么漂亮的簪子,先前竟然没见小姐戴过。”映月忍不住感叹。
一旁的采蝶也点头道:“是呀,不戴怪可惜的,这上面的宝石亮晶晶的,奴婢还从未见过呢。”
姜璃勾起唇角,心想她们若是知道这簪子是谁送的,还会期盼她戴么?
她目光在那支簪子上停留了一瞬,终是轻声开口:“那便戴着吧。”
尽管知道这簪子漂亮,可真正戴上去时,她的心绪仍是微微一动。
她现在……算不算背着她那名义上的未婚夫,戴了别的男子送她的簪子?
不光如此,先前太子送她的那根白玉簪,貌似也是断在了宁钰手里。
……还真是有趣呢。
“小姐怎么忽然笑了?”
“自然是想到要出府,高兴的吧?你看这簪子与小姐多相配啊。”
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赞叹,姜璃无奈地笑了。
恰巧此时,约定的时辰快到了,门口也传来轻巧的敲门声。
“姐姐,我收拾好了,你慢慢来。”
姜璃在屋内应了一声,开门后,便看见了门外等候的姜雪盈。
她一身湖蓝色绣花百褶裙,配上玉白轻纱上衫,眸中是未经世事的少女独有的天真明澈。
大约是因为两人第一次一起出府,她有些激动,脸颊也变得粉扑扑的。
望着自己,姜雪盈眼眸一亮,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还是紧张得不敢说,只情不自禁唤了一声“姐姐”。
姜璃朝她微微一笑:“我也好了,走吧。”
见她准备离去,一旁的映月有些担忧地开口:“小姐,真的不用我们同去吗?”
“是啊小姐,试衣服没人侍候,多不方便呀。”采蝶也连忙道。
因为姜璃提前跟两人交代过,今日独自和姜雪盈一同出府,可两人还是不太放心。
“无妨,今日是我陪妹妹看衣服。何况,父亲不愿我出府,你俩不在这儿给我打掩护,还想陪我大张旗鼓地出去么?”
听完她的话,采蝶和映月也无言以对,只好默默垂眸。
见状,姜璃又安抚道:“好了,不用担心,等我回来便是。”
她中毒一事在府上是秘密,父亲明面上没法限制她。况且这次她是应邀出去,父亲就算怪罪,也只能怪二房那边,怪不了她。
不带采蝶和映月,也是怕父亲发现后会责骂她们。
除此之外……
她唇边的笑意多了几分玩味,眸中也隐隐闪着兴奋的光,仿佛明明看到陷阱,却偏不绕行的猎手。
她也想看看,若是身边没人跟着,事态的发展会不会更有趣。
……
走出庭院后,听姜雪盈说,她母亲已在府门前备好了马车,还有护卫和侍女随行。
闻言,她有些意味深长地问:“你母亲会陪你一同前去么?”
姜雪盈摇摇头:“我娘说,祖母最近身子不适,她今日要去昙华寺上香,为她祈福,现下已经出门了。”
“是吗?那还真是有心了。”
她淡淡一笑,也听不出太多情绪。
姜雪盈抿了抿唇,以为姐姐是怕她一个人不够靠谱,又补充道:“不过,有我娘身边的侍女陪着我呢,姐姐放心,她都备齐了银两。”
姜璃点头,悠悠道了声“好”。
原以为二房已打点好了一切,谁知两人到了府门口,刚要上马车时,却被门房拦住了。
“大小姐,相爷有过命令,你近日不能出府。”
姜璃挑了挑眉,却没有急着解释,只是淡淡望向一旁的姜雪盈。
被门房这么一拦,姜雪盈也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父亲竟下过这样的命令。
她不禁有些犹豫,可是人已经收拾行装,准备出发了,兴致正高着,也不愿就此打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