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平答得又快又急,嗓音还有些低沉的哑。
门外人轻易察觉薛平的抗拒之意,并未强求。
“早膳放凉了,你既然醒着,自己去灶上热一遍。”
“……是。”
脚步声远去。
薛平松了一口气,转头见萍宁还安安分分地坐着。
这灵异生了一副极具欺骗性的皮。
好好待着的时候,面善仿若邻家。
萍宁:“你饿了。”
辛苦一晚上,只睡两个时辰,是个人都该饿了。
她此话一出,薛平骤然警惕。
萍宁有些好笑:“我不饿,也不吃人。”
鬼说的话能信吗?
人类两只眼睛里明晃晃大写的“不信”。
萍宁郁闷。
她换了个说法:“我很挑食,你太瘦,肉又柴,不好吃。”
“所以,”女鬼亮出森森白牙,“快去用膳。”
薛平开了门。
她没有听萍宁的立刻去小厨房。
因为还没洗漱。
萍宁亦步亦趋跟在薛平身边,很稀罕地盯着她瞧。
做鬼的日子持续了几百年,为人的记忆从她有意识以来就丧失了。
灵异的初始力量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记忆,失忆的萍宁是个脆皮倒霉鬼,到现在也只能用一些没什么杀伤力的小术法。
变成孤魂野鬼本来就够凄惨的了,自保能力还几近于无,萍宁能幸存,全凭求生欲。
对于苟活了几百年的灵异而言,十几岁的人类跟幼崽没有区别。
萍宁趴在井边捧着脸,棕红的眼珠像能把人吸进去似的。
薛平被看得心里发毛。
按人世的普遍说法,灵异是不能接近灶火的。
薛平到院里抱柴火的工夫,萍宁就蹲在灶边赖着不走了。
灵异亲火,闻所未闻。
薛平想:这个女鬼一定不是被烧死的。
鬼会畏惧自己的死因。
但薛平白日见鬼,理论知识的可靠程度在她心里大打折扣,原本的笃定又涌上犹疑。
“你怕道士吗?”
萍宁站起来,拍散衣裙上的褶皱:“怎么不问我怕不怕佛祖?”
薛平谨慎地问:“那你怕吗?”
萍宁想了想,说:“不知道。”
她又没见过佛祖,上哪儿去知道自己怕不怕。
薛平弯腰添柴。
火星滋滋往外冒。
“你要找道士来的话,我没有意见,”女鬼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对他们的印象还不错。”
隐秘的心思被戳破,薛平惊惧之余还有些不知来由的羞恼。
不知哪来的勇气,她抬头瞪了萍宁一眼。
萍宁垂眼,慢吞吞接着说:“可是你找不来。”
薛平:……
这女鬼好会气人。
萍宁没说错。
凭她在秦宅的身份,低调做人还来不及,如果真要大张旗鼓地请道士驱鬼,其实不如把她赶出去来得干脆。
灵异缠身是个好理由。
人一旦被冠上了“鬼”的名头,那就无论如何都死有余辜。
薛平不能将这把柄示众,离了四四方方的宅院,她没有谋生的手段。
萍宁观赏了一会儿人类多彩的情绪变化,好心地终止话题:“放心,能直接看见我的活人,你是第一个。”
薛平不仅没有被安慰到,还手一抖把剩下的柴火全塞进去了。
火势被压下去一瞬,很快烧得更旺。
在火苗蹿到薛平脸上前,萍宁伸手拉她起来。
女鬼出手快,松手也快,薛平反应过来的时候,面颊残留铁烙一般的辣意,手腕一圈的寒凉经久不散,好似给她箍上玉镯。
冰火两重天。
萍宁:“伤了脸,可不好说亲。”
薛平僵着表情,只留瞳孔难以捕捉的颤动倾诉她的慌乱。
萍宁叹了口气,缓声安抚:“没事了,你坐着吧,我来看火。”
她说看火,就真的只是看火。
“薛平。”
薛平应声比脑子转得快。
“再不拿出来,你的早膳要糊了。”
萍宁拢着袖子站在灶旁,嘴上说着锅要糊了,却没有刚刚救人的果断,就这么杵着。
提醒的时候正好,薛平吃上了热乎的白粥。
热粥下肚,薛平肉眼可见地精神不少。
她放下碗勺,探究看向萍宁:“你真的不饿?”
没有实体的灵异吃不到活人的食物。
萍宁玩笑道:“白粥无法立筷,你准备怎么让我吃?”
薛平:“烧香。”
萍宁愣了愣,随后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不必麻烦了。”
女鬼的相貌在薛平眼里突然模糊成大片大片的色块。
“我的生辰八字,我自己也不记得了,”萍宁语气平平,“所以你不必问。”
薛平根本没法分神去管萍宁说了什么。
她大惊失色,捞起裙尾夺门而出。
萍宁:?
这是怎么了,突然一副见鬼的样子?
萍宁想追出去看看。
才迈出一步,身上就有东西随之剥落。
“别动!”
去而复返的少女两手提着木桶。
装满水的木桶很重,薛平走得又着急,险些绊在门槛上。
萍宁听话站着不动了。
但在薛平眼里,萍宁仍在持续着“融化”的状态,愈演愈烈。
她使劲将刚打上来的井水泼出去。
冬天里的井水漱口都嫌冻牙。
萍宁不闪不避,兜头淋了一身。
薛平发现女鬼从一层一层往下掉变成一块一块往下掉。
萍宁惊奇道:“你能泼到我。”
薛平看不见女鬼的五官,不过她觉得对方想表达“惊喜”。
好在萍宁身后的灶火受连累被水灭了。
一只手递到萍宁面前。
“我带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