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她一向运气极差。
薛文这次没有如薛平的愿。
少女死死盯着地面,脑袋压得很低。
素色鞋面停在薛平目所能及的地方。
冬日的鞋厚实,水只湿了鞋底。
“收拾好了就回房温书,”薛文目光落在薛平的头顶,“我要出门一趟,你可有要添置的?”
薛平僵硬地摇了摇头。
薛文叮嘱:“昨夜老爷回府,你今日少逛到正堂去。”
“是。”
薛文没有逗留。
这里又偏又远,出趟门要坐近两个时辰的马车,不到太阳落山回不来。
她赶时间。
薛文走出小院,在转身关门的时候停住。
她捻着挂在脖颈上的玉珠低眸。
看到一串从厨房门外到脚下,由深而浅的湿鞋印。
见薛平还愣着,萍宁好心提醒:“她走远了。”
薛平不明白。
为什么,什么都没有问,就走了。
不上不下的惶恐比头点地的痛快折磨人。
萍宁:“你很怕她?”
薛平没有回答。
萍宁也不需要薛平回答,她自己有眼睛,看得见。
女鬼感慨:“你们可是血亲。”
正因为是血亲。
薛平面无表情。
萍宁为她解惑:“我用了障眼法,她没看见。”
“抄经册不是写完了吗?怎么不知会夫人采买?”
薛平:“外面买不着。”
如果能买来,早些应付了这只缠人的女鬼,她也好解脱。
奈何不能。
鬼没有无端围着人转的道理,薛平与萍宁非亲非故,她想破脑袋只想出一个原因。
——鬼有执念。
薛平看萍宁对佛经就挺有执念的。
她还记得女鬼随口说过,让她抄经超度。
薛平后悔。
后悔自己大半夜不睡觉打着灯抄经。
这下好了,惹上麻烦了。
薛平垂眼:女鬼打错算盘了。
“诚心诚意”地抄经,她做不到。
现在做不到,以后也做不到。
抄经册是佑民寺专供,从来不随意给人,秦家当初为争取名额捐了不少香火钱。
薛平在秦家这些年,薛文一直避免让她与府中人多接触。
她们的日常活动范围尽量不逾越到主屋附近去,薛文离府从来只走小门。
薛平照做,可人在屋檐下,接不接触不是她们想不想就能决定的事。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宅邸里的秘辛如陈旧的书页,卷起一角来引人窥探。
萍宁听说买不着,倒不见得失望。
“你白日有什么事?”
薛平:“温书。”
本来是要抄经的,现在没得抄了。
萍宁:“去哪?”
灵异无需睡眠,她昨晚连薛平屋里有几块地砖都数过了,没见到哪里摆放了除佛经以外的书。
“书库。”
书库是个好去处。
秦氏是前朝勋贵,本朝建立以来便从商,近年才逐渐让族中子弟涉足官场。
商人多市侩,秦氏却自诩清贵之家,奉行儒家五常,又是设立族学,又是兴建书库。
秦家书库中,驱邪辟煞、增福添寿的书籍尤其多,薛平找先贤经典,却被这些不知所谓的内容淹没。
秦氏一族一直以来对灵异严防死守如惊弓之鸟,这一点在南盛城人尽皆知,不是秘密。
没人笑话他们,因为当下的世道,灵异确实能要人的命。
秦氏的人守规矩,在那儿跟被点了哑穴没两样。
薛平常常去躲清静,总有翻看杂书的时候。
从前他不明白,秦氏家大业大,南盛城最繁华的地段几乎让他们家的铺子占满,为何多年蜗居于城郊。
秦宅左邻右舍虽然非富即贵,却是长年空置的老屋,只年节才有人气。
后来薛平知道了。
秦氏一族做尽亏心事,怕冤魂索命,惶惶不可终日。
宅子里随处可见辟邪物,可笑的是,薛平眼前就有一个溜进来的女鬼。
“那你去吧,”萍宁不感兴趣地摆摆手,“我自己四处逛逛。”
活人读书有功名可挣,她一个灵异跟着去不过白费精力,还不如到处听听墙角。
薛平惊讶抬眼。
她以为女鬼会锲而不舍地纠缠,正想着用什么借口脱身。
胸无大志的闲散鬼说走就走,几息之间就连一片衣角也寻不到了。
院子沉寂下来。
薛平独自面对一片狼藉,闭了闭眼。
萍宁早就把因她而起的混乱抛之脑后。
薛氏母女的院子在秦宅外围,往里途经仆妇杂役的住所,便是一处空旷的花园。
深冬百花不开,颇有规模的园子只剩光秃秃的枝干。
萍宁来得不巧。
作为灵异,萍宁凭遗留气息能大致猜测这里栽种过什么品种的花卉。
若要观赏,至少得留到开春。
萍宁无声叹了一口气,路过这座观赏价值可以忽略不计的花园。
飘了快半个秦宅,萍宁停在一扇门前。
“听花苑”。
铁画银钩。
不必细看,单是门头就比薛氏母女那边讲究。
隔着门,一阵清脆的破碎声钻进萍宁的耳朵,拉回她的思绪。
与此同时,空气中迅速弥漫起浓郁闷重的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