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灵异的目力,萍宁可以看清楚,宝塔最顶层尖顶上搭了个巴掌大的亭子,亭子里安置着一尊动物石像。
动物形象不是常见的六兽,而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小鼠。
鼠有避祸纳吉的寓意,倒是与秦宅整体的格局相符。
萍宁杵在外面观察的时间,足够薛平还完书出来了。
书库和族学都在秦宅的东南方向,对于薛平而言很顺路,途中不需要折返或绕路。
尽管如此,他走进学堂时,秦氏的子弟已经基本都入座了。
薛平在后排边角的位置坐下,正好卡着上课的点。
萍宁在学堂里瞥见熟悉的面孔。
秦令自不必说,她在前排,没有注意到萍宁的到来。
薛平往前两排靠左的座位上,周束正自以为十分隐蔽地朝这边瞟。
周束的精神不太好。
昨日午后他本来听说薛平只在书库待了半天就回清远园,打算同往常一样去露露面。
在周束看来,薛平寄人篱下,不是秦宅的正经主子,又生父不详,徒有好姿色,能被他看上是修来的福报。
左右他屋里已经纳了一房妾室,多薛平一个也不多,只要说几句好话彰显情意,日子长了还怕不答应?
周束计划得万事俱备,连见了面要说什么的腹稿都打好了,哪曾想自己在床上躺到了太阳落山,睁眼时,他的妾室纳蓝早就替他点起灯。
他寻思最近都是正常入睡,并未劳神,怎么会一睡不起了呢?
因为睡过了一个下午,夜里翻来覆去无法入眠,终于熬到天亮,头脑昏昏沉沉。
清远园和族学一东一西,薛平每次都最后进学堂,今日也不例外。
从前薛平总是耷拉着脑袋,眼下常驻青黑,脸色也惨白惨白,仿佛没睡过饱觉。
但这两日,薛平虽然面色照样白,人却肉眼可见地支棱起来,比之前那副阴森森的死人样好多了。
周束越是打量越是挪不开眼。
等先生开讲,周围的学子翻书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周束这才转回头。
奇怪,他为什么会想“这两日”?
萍宁不想在这种场合把昨晚备受打击的秦令吓一跳,也无意再折腾周束。
她附在薛平耳边小声道:“你念书吧,我出去转转。”
薛平:……
萍宁当然不需要薛平点头同意,她尾音还没落地就没影了。
族学占地不小,建了十来间学堂,按年龄段分开授课,讲学的先生有秦家的长辈,也有从外头请的大儒。
萍宁又去了仰仁居。
她很好奇由生魂填补的胎儿到底是什么样。
仰仁居比昨晚还热闹,光是主屋外守着的仆妇就翻了一番。
屋里人挨着人,几乎站不开。
周仪裹得严实,手上还揣着暖手兜子,坐在桌旁听一位珠光宝气的老太太说话。
“你现在是有身子的人,前段时间还那么不顾惜自己,真是亏得府医来了一趟,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发现。”老太太说着,拍拍胸口,很是后怕。
昨天太晚,秦章怕扰老夫人休息,特意让人今早候在门口,她晨起得到消息,第一时间赶来仰仁居,一坐一上午。
周仪听着数落,面上犹带笑意:“母亲,您看我不是好好的吗?这孩子听话,不闹腾。”
“府医说了,你的年岁加上积劳成疾,孕事必须分外小心,”老夫人不赞同周仪不以为意的态度,“寿宴的布置我来盯着,把徐姨娘叫过来照看你。”
周仪为难:“娘,寿宴的事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剩个收尾,我得看着。”
老夫人也是过来人,知道其中牵连众多,没有强求。
“那你别挑重担子,劳心费神的差事都吩咐下去,要是有拿不准的,尽管来找我。”
周仪感激道:“多谢母亲体谅。”
随即又话锋一转:“如今我身边不缺人伺候,含翠用着趁手,应怜服侍老爷多年,为我分忧不少,还是放她清闲吧。”
提议被接连否了,老夫人有些不高兴。
“你心地好抬举她,叫她诞下秦氏长女,已是格外开恩。”
原本按秦家的规矩,娶妻前不纳妾,频娶妾室视为德薄志短,长子长女该出自主母。
若非周仪三年无所出,也轮不到徐应怜。
周仪看出老夫人不愉,没再说话,只赔笑。
目光落在周仪护着小腹的手上,老夫人脸色缓和。
“瞧你,光指望金银装点,该听祖宗传下来的话,玉最养人。”
她从自己手上摘下一只绿得能滴水的玉镯。
“来。”
周仪没推辞,伸出手去。
水头极好的祖母绿,还沾着人的体温,戴在手腕上,分量不容忽视。
这是周仪十九年来一直想要得到的东西。
不仅仅是一只玉镯,还代表着老夫人的认可。
从今往后,她在秦宅才算全权掌事。
午时,学堂里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秦氏的子弟大多有小厮或侍女,有一部分甚至带了陪读,临下课前,他们先去主灶那儿取午膳,这些小主子们放了学出来就能吃上热乎饭。
族学专门另起了一片屋头,供少爷小姐用膳。
不过今日暖和,天晴无风,闷了一上午的学子们都更乐意在凉亭找空位度过午间时光。
三五成群的少男少女里,没有薛平的身影。
意料之中,看薛平的模样,也不像在秦宅交到了三两好友。
萍宁在学堂里找到了他。
素裙木簪,长发及腰。
学堂空荡荡,只有薛平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萍宁偏了偏头。
薛平没有小厮和侍女,更没有陪读,主灶不做他的饭。
那他上学的日子里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