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宁:“一个杀阵。”
她语气太平常,薛平险些左耳进右耳出。
好在他与萍宁待久了,清楚她的行事风格。
她看轻生死,杀阵于她而言比鸡肋还鸡肋。
薛平十分敏锐地问:“杀什么的阵?”
萍宁轻笑道:“灵异。”
这是一个杀灵异的阵。
她大意了,姜王朝的神女已经不知道消失多少年,可人类灭杀灵异的能力与日俱进。
萍宁还有心思走神。
她想:还不如遇见神。
神至少公正,不轻易滥杀无辜的孤魂野鬼。
人只管铲除异己。
即将被杀的灵异很镇定,置身事外的人类慌了神。
薛平一着急,下意识扑过去,却被火势挡回来。
他扯着嗓子喊:“你还不跑!”
萍宁笑着摇摇头。
与寻常灵异日积月累的灵力不同,她的灵力与生俱来,层次分明,必须用完一层彻底破碎,经历一次蜕皮,才能解封下一层。
萍宁跑不了。
同样,灵力不竭,她也死不了。
“一楼最外侧木架后的书箱里,记得取走我留的东西。”
火舌舔上女鬼垂落的褐色裙裾。
“有一句话得提前同你说了,”萍宁抬手小幅度挥了挥,“新春快乐,薛平。”
还有,后会有期。
这四个字萍宁在心里过了一遍,最终没有同薛平说。
灵异的一言一行都有因果。
后会有期是希望再见的人们之间的期许,而薛平一个大活人,不会期望与灵异有第二段缘分。
本来半人高的火海,仿佛浇了热油,攀上天花板。
这是烧灵异的火,薛平其实感受不到它的温度,接近它不会被温度灼伤,只感到剥皮抽筋的痛。
痛到薛平怀疑这是否真的是仅仅针对灵异的杀阵。
萍宁救过他,现在她身陷死局,他就在几步之外毫无办法。
橙红的焰阻挠了薛平的靠近,也阻碍了他的视野。
火势将薛平围困在三层。
他被火光刺激得眯着眼,确信这样大的火足以烧毁被它圈禁在内的一切事物。
多亏它并非明火,否则薛平难逃一死,书库的诸多宝贵藏书更是付之一炬。
过程安静得有些诡异。
葬身火海该是极其惨烈的死法,可薛平没有听到哪怕一声痛呼。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因为烧干净了,火势逐渐变弱,从火海,到火苗,最后熄灭,什么也没剩下。
薛平试探着向前,这次没被阻拦。
他走到萍宁原先所在蹲下查看,既没有留下碎片,也没有烧焦的残骸。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薛平觉得荒唐。
鬼怎么会有残骸。
薛平不知道该不该难过。
他与女鬼相识不过十日,连她的姓名都不曾得知,若说为她的死感到悲伤,那太虚伪了。
他只是空虚又悲哀。
薛平站起准备去拿宝经的时候,恍然发觉他已蹲得腿麻了。
他浑浑噩噩地捧着书回了清远园。
如薛文所言,她炖了羊肉。
薛文没有问薛平为何这么晚才回,接过薛平带回的经书,道:“外面雪大,快进屋吧,娘给你盛碗羊肉汤。”
薛平坐在桌前,薛文递来一块热乎乎的方巾。
“把脸擦一擦。”
薛平顺从地用方巾捂了捂脸,冻僵的手和五官暖和起来。
照旧是大碗,热气扑面。
萍宁只在最初向他讨要过野菜丸子羹,之后无论薛文做了什么,她一概不感兴趣。
这十日,薛平但凡凝神找,少有找不见女鬼踪影的时候。
用早晚膳时,她坐过饭桌右侧的长凳。先生讲学时,她挂在学堂外榕树上假寐。
薛平常常以为自己是一个线桄子,而萍宁是风筝。
看似稳固的联系实则脆弱无比。
火烧断了线,烧毁了风筝。
薛文拿回的食材,远远逾越了一个“姨娘”身份该有的份例,若非秦章打了招呼,主灶不会给。
薛平垂眼。
“娘,您与家主到哪一步了?”
从前薛文不肯多占秦家半点便宜,时时刻刻保持着寄人篱下的谨慎小心。
她突如其来的转变令薛平不安。
薛文头也不抬:“我与他从来清白。”
她向来不在这件事上费口舌解释,任凭外面传得天花乱坠,能给薛平一句交代算是很难得了。
但这不是薛平要的答案。
“娘。”
薛文半天没等到下半句,皱眉抬眼:“到底有什么事?”
薛平从回来到现在整个人不在状态,平时肉沫粥吃得可欢,今日羊肉炖得熟烂,他反而磨蹭着不动筷。
孩子是薛文看着长大的,即便他心思重,薛文岂会不了解。
他顾左右而言他,真正要问的绝不是秦章。
薛平直直望着薛文,目光无波无澜。
“您为什么特地让我去借经书?”
薛文知道书库有这么一套宝经,也知道它在三层,薛平姑且认为是秦章告诉她的。
若她想要,尽管开口,秦章没有不应的道理。
秦章的家主身份摆在那里,遣人跑一趟不出一个时辰,何须迂回让薛平去取?
薛文面对薛平几乎有些尖锐的质疑,没有生气。
她松了口气似的,语带赞赏地淡淡道:“平儿,你的书没白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