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侍从的衣着与其他家丁格外不同,尤其正式。方才给秦章递东西的就是他。
能在认祖仪式上领下如此显眼的差事,这人无疑是秦章的心腹。由他来告知安排,某种意义上来说彰显了秦章对他们的重视,以免因没有亲自接待而失礼。
吕缶当然想得到这一点。
他颔首:“劳烦领路吧。”
秦章为他们安排了厢房。
从布置可以看出,这是一间没有生活痕迹的屋子,应是临时整理出来的。
吕迁连喝了两杯茶水。
侍从临走前说,秦章邀他们留下来用午膳。
当然,也没有给拒绝的机会。
吕缶很不自在。
他久居高位,已经许多年没有这种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刻。眼下他要忙的事都不在手边,妻女倒是在旁,却似乎都与他无话可说。
现下才是巳时初,距离午膳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若一直这么干巴巴地待在厢房里,他是待不住的。
萍宁感知到他的焦躁。
灵异捏造的梦寐和梦主人自己的梦境,差别还是很大的。先前的吕缶不过一个按部就班的傀儡人,萍宁从他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如今的吕缶则完全由吕迁的记忆重现,真实生动得多。
但这也改变不了他是个边缘人物的事实。
吕缶说要出去走走的时候,萍宁没有过多在意,反倒为能与吕迁独处而高兴。
屋内只剩下萍宁和吕迁。
这会儿吕迁口中的腥味用茶水压下去了,酒的后劲还在。
秦家祭祀的酒都是自家庄子里酿的,醇得没轻没重。
吕迁喝得少,可年纪小,难免微醺。
她酒品很好,半趴在桌上,安安静静地垂眼凝视虚空中的某处,隔一会儿缓缓眨一下眼,完全是个酒呆子。
萍宁从桌对面挪到她身边,她也没反应。
“罗浮?”
片刻后,吕迁才迟钝地转过头来。
萍宁笑道:“你这样,待会儿怎么去用膳?”
想也知道,一会儿餐桌上都是秦家的大人物,不可能让她迷迷糊糊地过去亮相。
吕迁认真想了想。
她摇头:“不想去。”
倒是坦诚。
想起先前与吕迁交谈,还需费心力抽丝剥茧,萍宁颇为感慨。
若非这个吕迁没有往后的记忆,萍宁真想逮住机会把事情问个清楚。
现在嘛,能问出她中了灵异的招陷入梦寐的原因也不错。
“罗浮,你有什么想要的?回头母亲为你置办。”
萍宁的话显然不符合“刘淇”的身份,不过四下无他人,吕迁又暂时失去了分辨能力。
吕迁沉默半晌,还是摇头。
“没有。”
大抵意识模糊起来,说话连带着变得吃力,吕迁回应得十分简短。
对此萍宁也不失落。
这个年岁的吕迁衣食无忧,家境殷实,没有经历之后一系列复杂的事,当然就没有关于梅频的记忆。灵性外显的体质尽管给她带来了困扰,但这时候的吕迁还不知道自己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懵懂的危机感轻易被锦衣玉食的生活抚平。这份额外的关注未必不曾给她带来好处。
哪怕给她选择的机会,吕迁大概也不能果断割舍自己的特殊。
萍宁顺口接着问:“那你有什么不想要的?”
这句话纯粹是闲扯,只为了延续谈话,萍宁暂时不指望从一个昏昏沉沉的小醉鬼嘴里扒拉出有用的东西了。
吕迁沉默的时间更久,久到让人分不清她是在思索,还是已经彻底放灵魂出走。
萍宁没有催促。
“不想要……”
吕迁的咬字相当混沌,以至于后半句只发出断片的音节,就连灵异也无法分辨内容。
好在也许因为实在抗拒,于是她重复了一遍。
萍宁听清了。
雍容华贵的妇人若有所思,目光一转,瞥见枕臂趴坐不省人事的女儿。
昏沉间,吕迁听见一道轻柔的声音。
“罗浮,到榻上歇息吧。”
然后深深沉入溺毙般的睡眠。
萍宁坐回桌前。
梦主人失去支撑梦境的能力后,梦就会失序,所以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萍宁眨眨眼,确信没看错。
“薛平?”
薛平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被萍宁唤了名字,懵懂仰头看过去。
萍宁真有些惊讶了:“你怎么进来的?”
寻常道士尚且无法入梦,薛平一个普通人,按理说不该卷进来,而且还是以自己的样貌进来。
薛平回忆道:“我守在屋里,起初并无异动发生,之后有人发现吕氏姐弟昏迷,请了大夫来看。大夫开方,让侍女在他们昏迷期间每日喂药,以免断食导致生机衰竭。过了两日,我小睡一会儿,就在这儿了。”
他长话短说,细节重点倒是分明。
看薛平稚嫩的脸上一派认真,萍宁觉得好笑:“好孩子,你如今几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