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怀间,手腕突然感到一阵震动。苏纪点开光脑,发现居然是德利斯的来电提示。
这么晚了,他打电话做什么?
苏纪瞥了眼紫衣道人,对方显然还有话没有说完。她想了想,还是关掉来电的震动,示意紫衣道人继续说。
“师父和师母都渴望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但他们没有后代。作为替代,师父开始收养因战争而流离失所的孤儿,我和诩都是因此而来。由师父和我们聚集而逐渐形成的这片地方,后来被世人所熟知的名字是长眠观。那家由师父和师母共同创建的仪器公司,也改名成为现在的长眠仪器。”
“原来如此……”
苏纪终于明白长眠观为什么会有一个这么不吉利的名字。它并不是诅咒和不祥,而是纪念和缅怀。
那位才华横溢却英年早逝的女士如果能知道仍然有人在继续她的梦想和研究,甚至研制出了频率振幅仪这样伟大的创造,一定也会感到自豪和欣慰吧。
和他人相处总会在磨合中降低第一印象,但今天发生的许多事,苏纪反而对诩那位诡异的怪老头师父大大改观。
他做了这么多好事,只是性格古怪了点,沉迷自我世界了点,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你们的师父,不仅人很好,而且还……挺专情的。”
少说也做了二三十年的鳏夫了吧。
“呵呵呵,确实如此。师父在情感一事上是毋庸置疑的忠贞。”紫衣道人似突然想起什么,“我不知道诩有没有跟你说过守宫灯的事,如此奇景,在其他的道观是没有的。师父不允许座下的子弟随意对待感情,即使是火居道士也不行。在师父的理念下教导出的弟子,大多也都是如此。”
“诩这孩子是我们之中的佼佼者。像他这样的人,很难对他人动心,但如果真的投入了感情,一定是和师父一样的执着。”
紫衣道人意有所指。他顿了片刻,感慨良多,“好在现在虫族的战争死亡率已经很低了,我不用担心再出现第二个师母。”
“哈哈,谁说不是呢。”
苏纪心虚地笑了两声,想起诩已经离开了好一会儿了。
他要带她看师父,应该进去打个招呼就该出来了吧?怎么会耽误这么久。
苏纪觉得有些奇怪,没想好要不要问一声,但紫衣道人看起来并不担忧。
她知道有些豪门的内斗穷凶极恶,比如由离光家族中的旁系,曾经甚至闹出过人命,但诩和他师兄姐的关系看起来比有血缘的人更像亲兄姐弟,应该不至于出什么事。
苏纪试探似的说:“我今天好像没有看到你们的师父出席……”
紫衣道人点头。“这场罗天大醮,本来应当由师父主持……”
“师父——!!!”
惊讶的声音突兀打断紫衣道人解释的声音,颤抖中蕴藏着难以抑制的惊慌和惶恐。
苏纪辨认不出这是谁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稚嫩,应当是刚刚那位带诩离开的小道童。
心陡然一下提起,一直积蓄在心中,本来被强行抹去的紧张和不安突然变本加厉地涌现。
情急之下,她抓住紫衣道人的手腕:“里面是怎么回事?”
紫衣道人有些惊讶地低头瞥了眼她的手,并未阻止她,神情有些凝重。“……”
他不说话,苏纪心中越发着急:“我们不进去看看吗?兴许他们需要我们进去帮忙呢!”
帮忙还是其次,她不知为何,心中感到浓浓的不安。
好像不进去看一眼的话,就一定会后悔。
这种不安随着道人的沉默飞速上升,苏纪半推半拉,装作不经意地顶开面前关闭的门。
出现在眼前的是另一条走廊。
狭长而深黑。
也就是说那个道童的声音至少穿过了两层门和走廊,仍然清晰可闻。
再仔细听,似乎还有破碎的吸气声。
苏纪右脚踏进走廊时还做做样子,略走两步后,直接变成疾行,大步奔跑起来。
眼前景色快速变化,苏纪冲到尽头,那里站着一名不知所措的道童,见她突然出现,脸上浮现讶异,但更多的是惶恐。
“女士,你不能……”道童大跨步上前,伸出手拦住她的去路。
苏纪直接推开他,把他撂到一边去,以不可阻挡的气势,甩开身后想要抓住她手腕的紫衣道人,猛地推开面前闭锁的房门。
看清房间内情况的瞬间,苏纪瞳孔猛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诩浑身鲜红,仿佛身上长满了他的眼睛。
血液灿烂地从他指尖滴落,落在脚边的地面上。
苏纪凝滞在房间门口,浑身僵硬,喉咙像被堵住,过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
这是谁的血?这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很快这不再是一个疑问句。
诩身上还没来得及换下的衣服片片裂开,露出里面大片割开的豁口。伤痕参差不齐,断口处还残留着破碎的块状物,难以名状。
诩转过头,鲜色的红眸中闪过讶异,左手快速抬起,下意识地遮住右半边的伤口,然而动作的幅度只让他左手的裂口更狰狞地显现,扯出更多的液体和深邃的伤壑。
“纪,你怎么……”
他虚弱的声音还没落下,簌簌的空气穿破声响起,黑色的蛇影刺向诩的身前,又像闪电般回退,激起一阵灿烂的血花。
深沉的粘稠液体飞滑过半空,倒映出苏纪满是惊愕和不可置信的脸。
她是在做梦吗?
脸颊上突然之间洒下的温热否定了她的猜想。
这么清晰深刻的温热和黏腻,不可能是幻觉。
苏纪有些茫然地摸上脸上的血,前方木床上,苏纪曾在采访里见过的半鬓花白的男人盘腿坐于中央。
那老头头发整齐地盘起,嘴唇白而紫,毫无血色与生机。灰色的瞳孔虽然边缘已变得浑浊,眼神却仍旧锋锐不可直视。他的脸上皱纹深重,眉目压得极低,脸上没有表情,庄严而深沉,如同千锤百炼锻出的寒刀,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手中的拂尘四散成花状,泛黄的毛色上沾染斑驳砖红,把被褥刮出笔锋般新鲜的痕迹。
那些鬃毛本来应该是拂去灰尘所用,必要时刻,也能抽得人皮开肉绽。
老头再次举起手中拂尘。
苏纪心中警铃大作,想也没想,两个大跨步冲上诩的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