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魏砚压着眉头:“徐姓?此事我也有查到,我还提了州衙的户籍文书,只是并未察觉这一姓中有类似可疑之人,因而未同你细说。”
桓榆问:“当真没有?”
魏砚认真摇头:“这些人的籍贯文书大多详细,你若不放心,届时我再去走访一番。”
桓榆摇头:“你既这么说,我自然相信。"
他宽慰道:“说不准与这人无关。”
桓榆却是摇头:“只是你二人既然都查到此人,而此人的消息又很隐秘,我是怀疑其中有蹊跷或是有诈。”
魏砚细想:“会不会有可能……徐姓是化名。”
桓榆意外瞧他一眼,赞同颔首:“倒是……不无可能。”
魏砚嗓音沉下:“若真如此,倒是有些难查了。”
闻言,桓榆垂下头,显然有些失落。
“放心,我会全力去查。”他声音放缓想让她定心,却见她仍旧纹丝不动,神情显得黯淡,周身似是沉进薄浓雾中,层层叠叠,挥之不去。
莫非此时深夜,是月光的原因?他抬了抬头,月弯色暗,确实是。
魏砚:“今夜是弦月,又伴着薄云,些许朦胧,我也是因此一时兴起,才吹了曲。”
桓榆闻声看去,见他抬头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夜空,倏而忍俊不禁:“原来魏少卿这是,思乡了。”
魏砚怔忪一瞬,抿下唇:“也许是,不知榆娘可有法解我这乡愁?”
“我能有什么法子?”桓榆不解,她能有什么办法?也为他吹奏一曲,可她也不太会啊。
萧管还被魏砚攥在手中,他笑了笑,原也只是想转移她的注意叫她莫要陷入哀伤,不指望她解什么愁。
他看向手中箫管,正要把箫收好,忽听身旁人出声:“魏少卿这箫模样素净,倒是少见。家父有只陶埙,他在时也曾吹过《梅花落》,他还总要教我,只是那时我不喜音律,没心思学。”
魏砚偏过头看她:“你不喜音律?”
桓榆摇摇头:“不过是儿时,如今想学却也没机会了。”
魏砚:“我这箫管是幼时母亲所赠,曲也是她所教,起初我亦是不愿学,奈何我拗不过她。”
“为何?”
魏砚:“我记着,她很是认真,还会拿些小玩意引诱我。”
魏家人口单薄,少有诸如旁系之类的亲属,魏砚祖父母早些年也相继过世。
那时父亲魏元修公务繁忙,家中只母亲和他自己,还有年幼的妹妹。
母亲秦有仪去母家探亲归来后,不知从何处听来孩子要亲自教,才不容易教歪,此后就常常把持着他兄妹俩的功课和日常诸些事宜。
魏砚少时同样不喜音律,总觉得那些不过是附庸风雅,装腔作势之举。
奈何母亲决定下的事,他岂能拗过。
他记着家中种有枇杷、桑树,且常年结果,他尤其喜爱吃这些新鲜果实。
母亲就威胁他,倘若不陪她吹奏,那些个果实就她和妹妹二人独享。
魏砚岂会被这些威胁唬住,他趁其不备也能偷吃,只是入了嘴才知道,他的好阿娘给他留的全是酸涩的果。
桓榆抿唇失笑:“令堂很是有趣。”
“是啊。”魏砚回想着,眉间不免抽动。
桓榆瞧他神情有异,心中升起一丝预感。
“令堂……”
“母亲在我七岁时就已逝去。”
桓榆眼睫颤了颤,她还真不知此事。
秦有仪是国公府长女,名门闺秀,世家才女,向来博学多才,只是虽是长女,却比家中幺妹还带些小孩子性子。
她喜好风雅之物,爱木爱花,嫁到魏府后,同魏元修一直琴瑟和鸣,相敬如宾。
魏砚七岁那年,冬日里天寒地冻。
秦有仪染上了很重的风寒,久治未果,甚至卧床不起,最后竟是连新岁也没能熬过。
腊月二十七日,魏砚永远记得这一日。
那时黄昏,母亲卧在榻上,嗓音干哑,时不时猛力咳着,他就伏在榻边给她递着水。
茶水刚递到嘴边,母亲又是用力咳了一下,却是在吸气的一瞬间,像是被气噎到一般,嗓子里霎时卡住,整个人似被定了身一样一动不动,随即再也喘不上气,最终再也没了气。
他亲眼见着母亲离去,甚至……甚至连最终的一句话也尚未留下。
……
那之后,不知为何,魏元修的公务尤为繁忙,旦而入署,暮尚未归,府中只剩他和妹妹。
妹妹年幼,由乳母照料,尚不记事,亦不知母亲逝世是怎样的痛楚。
年年春日只有他一人,独自待在母亲种的那一排花草旁。
可他不明白,不明白母亲为何离去得如此突然。不明白为何季节更替变换,春入夏后,落花满地。不明白为何果实只有在时令之时才结,枇杷味酸,他却再也吃不到那个更酸的味道了。
……
桓榆静静望着,屋内灯光透出,打在魏砚另一面,她所见的这半边脸颊隐在黑夜中,暗如深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