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到底是青年,依然青涩,还记得愧疚和自省,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态度不自觉超超然——飘了,有些高傲,尹煜佑自动收起溜出来的尾巴,做了个接地气的(人话)解释,“我的意思其实很简单,名字的好坏别人没办法定义,这要自己来判断。”
他别过头重新看向身后不远处的灵台,目光凝聚在灿灿那张脱俗美艳的照片上,任东未跟着看了过去。
尹煜佑顺便将被悄悄扯远的话题一个急转弯拉了回来,眼下毕竟是在参加灿灿的葬礼,他不希望自己在这里聊不相关的话题还嗨起来,那样失态了。
别人可以,但是他做不到。
“比如你看,灿灿的名字我就觉得很好,时灿暄,靠着时家这样的高门大姓,灿暄又都是热烈发光的意思,寓意特别好,积极正面。只是听着就觉得这是一个灼热到了刺眼,灿烂无比,甚至到了光辉这种地步的名字,我相信很多人跟我有一样的感觉。”
任东未点了点头,“确实,这家伙的名字很不错,我一听就觉得开心,感觉眼前的灰被擦干净了,或者是有种在潮湿发霉的屋子里打开窗户透风……这样的滋味。”
尹煜佑心里一动,思维笔尖下意识描绘,他捕捉到了一些细微的信息,下意识说出口的话能够暴露很多东西,而身为顶级美术生的他很擅长捕捉这些东西,就像是饿狼和带着血的肉——
例如任东未刚才的这句话就说明:他的生活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就像江南的梅雨季,发霉、闷热、潮湿、无趣,几乎窒息,但是灿灿的出现对于他而言大概是一束太阳光,或者是一扇通往清新旷野的窗口,总之,带来了别样的……生趣。
鱼之汲甘泉。
人之得天籁。
生趣生鲜,后活。
“可是不管我们怎么认为,灿灿自己似乎不怎么喜欢这个名字。”一直扭头看着身后有些累,也顾及到自己半悬空的状态,尹煜佑还是转正了身体。
他放松身体看着天上的云朵,把双臂当作摇椅的支撑柱,大脑却变成了一个盒子,里面用来装载和灿灿之间的各种回忆。
现在盒子盖顶打开了,风轻拂着其中躺着的一条条胶卷,记忆翻飞,它们大多数都是充满了的,丰盈的,并不空白。
虽然画面也讲究留白,但那绝对不是大多数。
“我能感觉到。”最终,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会得出那个结论,只是这样笼统地盖下印章,仿佛皇帝下达圣听。
任东未没有反驳,他同样能理解,虽然那个孩子没有直接说过,但是他却能感觉到他对于自己生来所拥有的那一切是厌恶的,排斥的,锦衣玉食的他很想活出一个全新的自己,那是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自己”。
因此在这个问题上,他和尹煜佑算是默契的“共鸣者”。
“他啊,生来灿烂,死得却不明不白,黯淡得像一捧灰,无声无息之间就被吹散了,连行迹都几乎找不到。”尹煜佑垂下眼睑,一句话没说完时又挑将起来,其中透出黎明般的不甘心,“他不应该是这样。”他的声音里透着冷硬,仿佛撑起房屋的梁木。
腐蚀不动。
任东未沉默了半晌,最终,叹了一口气,“他死得蹊跷,我知道一些真相。”
他点了一根烟,要说的事情太严重了,让即便是大半个老人的他也不自觉有些紧张,但是这些东西现在又不得不说,因为他清楚身旁的年轻小朋友突然把话题扯回来,还特地忍着厌恶靠近自己,是为了什么。
他无非是想打听一些关于时灿暄的消息——那些他不知道的部分。
因为他这么大张旗鼓地来吊唁实在是太反常了,尤其:他在业内是出了名的臭不可闻。任意一个心思敏锐的人都能发现这一点。
他相信身旁的这位小朋友足够敏锐,否则也不可能吸引孔峻熙的注意力。
尹煜佑按捺着心里被撩动的波浪,任由它们卷起翻腾,变成惊涛骇浪,面色上仍然维持着平静,害怕自己变成任人宰割的砧板鱼——
鱼也可以是姜太公。
任东未不是拧巴忸怩的人,既然决定要说了,就不会犹豫磨叽,因此也没有理会他的这些小心思。
他爽朗得像一道海上的高速公路,看着四周危险重重,几乎遮障,却能够一路畅通坦然,似乎唐僧的取经路,虽有九九八十一难,千万妖怪不伤寸毫,“他的死跟公布出来的根本就不一样,那些人说是意外,那是扯淡。”
任东未说得轻松,尹煜佑却警惕地四下看了一遍,害怕有人在附近留耳朵,他担心给两个人带来麻烦,第六感告诉他这个话题很危险,不亚于一颗敏锐度很高的触控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