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奋又激动的事情流露完毕,尤若瑗的脑子因为浅露的低落情绪而减滞了运转的速率,油不够的时候车子便开不快。
先前一直被强行压抑的悲伤就此如同臭水沟一般,因为天气热,发酵的气味蒸腾而上,熏得岸边人睁不开眼睛,无法正常思考,美好荡然无存。
压抑了许久的东西是非常难节制的,尤其是作为主体性为干要的人,而高级的兽类在这一方面则表现得更加明显,其一例:饥饿的猛兽扑食,甚至捕人。
无论何种生灵,前因如此之后,后续有个统一的表现,哪怕是人类甚至智者也无法例外:理智暂时短缺,被原始的特质大量覆盖,似乎潮水漫灌,那叫作:野性。
紧接着,尤若瑗无形地叹了一口气,刚刚还因为积极面对孔峻熙的事情而出现活热和艳彩的脸上,瞬间再次回归成难看的死寂,如同花开即败之后一片飞灰的坟墓:
……这下子又欠了多少钱呢?家里已经不管我了,能卖的东西也差不多都卖了,住院的这笔债要怎么还?
抚摸着质感上佳的床单,看着擦拭干净的栏杆,以及四周维护良好的仪器,尤若瑗忽然觉得这间救命的病房变成了下半辈子攫取她性命和幸福的第二个魔窟。
人在穷困的时候,每一点纯粹正向的美好跟负向的欲望相融合,都会变成负面的压力。
似乎蒸汽锅。
让其中的人备受煎熬。
不过……她愣了愣,自然流逝的话里,有什么词汇让她后知后觉地发现有些不对劲:第二个?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那第一个魔窟是什么?
以悄然或者张狂的形式,吃了她的灵魂,精力,财富,导致她元气流泻,形容枯槁,青春提前告罄,健康也消耗殆尽…的魔窟……?
魔窟……第一个,魔窟?
魔鬼……?
第一个……
她心里逐渐浮生,并有了一个清晰的答案,却不敢承认,于是她只能攥住床单,死死地咬着牙,继续茫无目的地做颅内航行。
因为啊,如果承认了那个答案,显然就是否定了她之前的所有,包括她自身。
那是蠢人和勇者才会做的事情,而她并不是英雄,甚至不够做自己的一束光。
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太阳,自己照亮自己。她却是月亮,看起来美好还特别,其实一直在折射,甚至在窃取外界的美好,比狡猾的镜子更加不堪一用。
她是个华丽的废物,皇帝床头的金属夜莺玩具都比她要有用一些,她就像皇宫中的公主,只有和亲这一条作用,这么一点剩万,又几乎于无的价值。
又休息了一小会儿之后,她的体力恢复了一些,这才有精力去寻找手机。环视了一下,手机没有被什么人收走,就放在床头柜上,而且很意外的,大概是护士一直在帮忙充电,所以它到现在还是可以正常使用的,甚至不需要特地开机。
简单看了一眼日期和时间,备忘录里先前给孔峻熙做好的备忘事宜有一部分被删掉了,刚好就是昏迷这段时间对应的那一部分,所以,她还是搞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
又笼统地刷了一下,她没有在手机里找到自己不熟悉的,新增的通话记录和短信,当然,除了垃圾和骚扰类型的之外。她甚至连回收站和各种地方的最近删除也翻看了,里面同样干干净净的,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好像有人专门打扫过。
相册里有些和孔峻熙的合照也被删掉了,几乎都是过分亲密的内容和之前在那些酒吧里的合照,通通可以归类为私密内容。
尤若瑗笑了笑,她看着手机里过去的自己,眸子当中不禁露出留恋和痴迷,那会儿的她还是挺好看的,根本不是现在这狼狈的模样可以比较的。
深呼吸一口气,她试着打开相机,镜头从膝盖聚拢的窝里慢慢上移,对准脸部的那一刻,尤若瑗的心猛地一沉:面色苍白,嘴唇干枯,双目无神,头顶贫瘠到近乎于寸草不生的沙地,已经可以看见清晰的白色头皮,另外,只是单看脸都会发现严重的肥肉堆积现象,而且下巴上的皮肉松松垮垮,形成了一圈摞一圈的环形山……
好丑的,怪物!
她笑了,无奈,愤怒,绝望,悲伤……
她的状态比之前更加糟糕了,看来是病情更厉害了。
不想了!继续执着于这些人就没法活了!昏迷过了这一次之后,尤若瑗忽然看开了一些事情,比如对于外貌的执着。
人总是在度过一些难关之后悟道一丈,随缘许多,境界也提升一厘。
一滴百纳,一叶菩提。
净瓶赎罪,甘露洗华。
她接着检查了自己的信用记录和借贷记录,全部都和平时一样,该还的一分不少,新增的一分没有,银行卡里的钱她也看了,同样没有少,反而,还平白多出了一千块……
而汇款方是个陌生的人。
这是“对方”唯一留下的痕迹,大概还是因为这种记录没有办法去掉。
尤若瑗有些窃喜,自己是不是遇到了好心的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