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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明治篇番外】未闻神名(5)[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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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立刻用呼吸法止血,两名剑士也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要么立刻斩杀眼前的恶鬼,要么在天亮前体力耗尽,沦为鬼的夜宵。

正在这时,不远处的山腰上传来了一个声音。

“喂——”

身着学生制服的少年挥舞着一支火把,大叫道:

“你不是想抓我吗?我在这里,来抓我啊!”

生怕鬼注意不到自己似的,他手舞足蹈地做出各种夸张的动作。

“笨蛋——瞧你那蠢样——连我这种没用的洋学生都抓不到——还想当什么十二鬼月?我看你是做梦——”

这通挑衅吸引了藤鬼的注意,它本身也是没剩多少智力的下级鬼,立刻气的哇哇大叫起来:

“臭小鬼!看咱怎么收拾你!”

说罢它就真的朝着那山崖上追去。

“那小子疯了?”青木震惊地说。

“不对,”水野皱眉道,“看样子他是想把那只鬼引到某个地方去,咱们跟上!”

吉助的确想好了一个计划。

他这辈子从未跑的这么快过,正月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冻的生疼,灌木上的荆棘将脸和手划出无数血口,那把从心中窜到脑子里的火却让他暂时忘记了□□的痛苦,也忘记了恐惧。

哪怕是死,也要像个男子汉一样。他想。

许多年后吉助才明白,那是巨大的愤怒和复仇的冲动,加上一腔少年的蛮勇。在十七岁那年,他第一次如此强烈的、想要亲手杀死一只生物。

来吧,来吧。他在心里默念着。

让我看看咱们到底谁比谁厉害。

没人比他更熟悉御岳山,他从六岁起每个月都要来一次这座山,年纪长了几岁后,更是为了画画成天在山里跑,因此他知道这里离小时候教主大人带他去赏月的那处悬崖不远,他也知道,那附近有一间猎户们冬天用来躲避风雪的小屋,屋里储存着取暖用的火油。

吉助将燃烧的火把扔在悬崖边上,在火上浇了一点油,又撒了很多干松针和松果,然后用围巾裹紧口鼻,默不作声地蹲在附近的树丛里。

冬天的松针和松果富含油脂,遇火便冒出大量的烟,松香强烈的气味弥漫开来,果然如他所想的那样扰乱了鬼的嗅觉。

“小鬼…跑到哪里去了…咱要把你的皮剥下来…把你的肠子扯出来…没错…就像对那个洋学生一样…”

藤鬼一边恶狠狠地诅咒着,一边站在熊熊燃烧的火堆边四处张望。

“可恨的臭小鬼…咱要让你哭着求饶…嘻嘻…再割掉你的舌头…挖出你的眼珠子…”

吉助沉默地等待着。他的手已经失去了知觉,似乎和手中的洋铁皮桶冻在了一起。然而愈是听到鬼的咒骂,他心中那团火焰就烧的愈烈。

直到藤鬼失去了耐心,也可能是被烟味儿呛的受不了,它骂骂咧咧地转过身,准备离开。正当此时,吉助发出“啊!!!”的一声大叫,冲到了鬼的面前,将手中的整整一桶火油悉数泼到了它身上。

鬼本能地向后躲闪,一脚踩在火堆上,瞬间就被烈焰吞噬,化作一团火球。

“给我去死啊!!!”

少年从地上抱起一根燃烧的圆木,朝着那团被烧的跌跌撞撞的火球冲了过去。

即便在燃烧,藤鬼的身躯依然像一堵墙般坚固,吉助赌上性命的冲击也只让它踉跄了一下,但下一刻,那根木头上多了两双手。

“亏你小子想的出来这种招数!”青木朗声大笑,“还不算太蠢!”

“要上了!一二——”

在三人一起的怒吼声中,圆木重重地撞击在藤鬼的腰间,它向后踩空,在一连串惨叫声中坠下了悬崖。

“……它死了吗?”

吉助瘫倒在地上,这下才觉得全身上下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只剩下发抖。

“下面太黑了,看不清。”青木也跪在地上喘个不停,失血让他无法站立,撑到此刻已是极限,“马上就天亮了,它烧成那样,肯定没法再生,太阳出来就好了,等到太阳出来…”

“你们也太厉害了吧,”吉助虽然虚脱,但十几年的人生中从未感到如此痛快,“我叫铁谷信诚,你们呢?”

“我是水野津子,修习水之呼吸,马上就要升到乙级了。”猎鬼人少女擦了把汗,也露出了笑脸,“那孩子叫真一,是个性格直率的家伙,我俩从入队选拔就认识了。杀了这只鬼,真一应该就是甲级队士了,对吧真一?”

“原来如此,你们都还不是‘柱’啊,所以连‘杀鬼要砍断脖子才行’这件事都忘了呀~”

毫无预兆地,一个柔和轻快的声音插了进来。

吉助睁大了眼睛,跳起来叫道:

“教主大人!”

和十岁时在山里迷路的那一夜一样,暗红和服外披着黑色法衣、一副悠哉样子的男人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月光下,洁白长发上的鬼纹恰似鲜血浇铸成的冠冕。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散发出虹彩的幽光,只不过左眼中清晰地写着“上弦”,右眼中写着“贰”。

“上弦…贰?”

吉助听到青木发出了窒息般的声音,连忙安慰道:

“别担心,教主大人他不是坏人…呃,坏鬼。教主大人,他们俩是…”

“我知道啊,小吉,他们是猎鬼人。”

教主大人笑眯眯地说。

“但是完~全~不行啊,你们几个孩子闹了这么久,都快把我的山给烧了,却连一只下级鬼还没杀掉,我开始有点怀疑鬼杀队最近招募队员的水准了呐~”

“没…没杀掉?”

“对呀,”他用手中合起的金扇指了指崖边,“那位阁下不是还活着嘛~”

吉助转头,毛骨悚然地看到那只被烧的焦黑的藤鬼不知何时爬了上来,竟然静悄悄地蹲在悬崖边,再生的血肉发出嘶嘶的声响,不多时,空洞的眼眶里就翻出一对赤红的眼珠。

但不知为何,藤鬼完全没有动作,而是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嘴里还含糊地念叨着什么。

教主大人踩着木屐,咔哒咔哒的走了过来,看样子相当随意,青木和水野两个人的脸色却惨白到了极点。

路过他们二人时,他轻声说:

“我有话要问这位阁下,等下再处理你们的事,所以最好乖乖呆在那边不要乱动哦。啊,对了,你们的乌鸦已经死了。”

青木脸上青筋暴起,攥紧刀柄的手也在微微发颤。教主大人却没看他,而是径直朝着缩成一团的藤鬼走了过去。

“阁下是怎么一回事嘛?”

他用相当温和的语气说。

“已经有上百年没见过闯进别人家里狩猎的下级鬼啦,想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跟我说说吧,我从来不会为难下面的人哦~”

藤鬼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起来:

“咱不知道…这里是您的…您的…地盘!是…是…吉原的上弦之陆大人的命令…‘杀了那两个来过德岛屋的碍眼画师’…她是这么说的!咱…咱只是奉命行事啊!”

“原来如此!”教主大人恍然道,“小堕姬那孩子又在闹脾气了,真是可爱呢,回头要好好安慰她才行~毕竟她和她哥哥都是经由我推荐成为鬼的嘛,我们之间的缘分可是相当深的哦~嗯,这样就没办法啦,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就请阁下快点离开吧~”

他甚至颇为优雅地后退了半步,让出了一条道。

“不能饶它!这家伙吃了秋也!”吉助气愤地大声说,“它还想剥我的皮来着!这种坏家伙留着只能祸害更多的人,必须杀了才行!”

“秋也?”教主大人有些困惑地看着他,“那是谁呀?”

吉助被问得愣了愣。

“秋也是我在学校最好的朋友,他…他死了。”他低声说。

“啊,我明白啦,小吉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朋友呢,你这么努力,原来都是为了朋友吗?”

教主大人微笑道:“很不错哦,果然不出我所料,小吉是个好孩子呢~”

他的目光越过吉助,望向面前的悬崖,琉璃般多彩的瞳孔在月色下盈满梦幻泡影般的虚无。

“小琴叶也一样,你们都是心地善良的孩子。”

“真想把你们…留在我身边呀……”

被突如其来的凛冽刀风扯的七零八落的,是这样一句略带凉意的叹息。

吉助完全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面前掀起了滔天的刀光,又在顷刻之间归于寂静。白发的男人站在依然保持着挥刀姿态的青木和那只藤鬼中间,右手展开了一把金扇,暗红的血沿着雕琢精美的莲华纹缓缓滴落,左手却握着一把日轮刀。

他将日轮刀丢在地上,然后露出个恶作剧般的笑容。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杀鬼就是要砍断脖子才行嘛~”

藤鬼的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似乎在愕然中嘟囔了句“上弦大人…”,就化作了灰烬。

几乎同一时间,青木的脖颈处也喷出了一道血泉,他瞪着面前笑意盈盈的上弦鬼,颓然倒地。

“真一!!”

水野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手中的刀也跟着掉落在地上。

那面目如菩萨般和善的上弦鬼,竟在一瞬间就用锋利的金扇割断了青木的脖子,又用青木的日轮刀砍掉了身后的鬼首。

甚至快到连动作都看不清。

“怎么会…怎么会遇到上弦…”她失神地喃喃自语,“明明马上就能升到甲级了…”

“真可怜,你们的运气的确不太好呢~”

教主大人走到瘫坐的少女面前,用修长苍白的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脸颊,落下了两滴眼泪。

“不过没关系,你再也不会痛苦了,我会赐你幸福的永生哦。”

“不…”

“要”字还未说出口,吉助就听见一声轻微的脆响,水野的脖子扭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整个身体软了下去。

她死了。

御岳山重归寂静,这寂静因着黎明前望不见底的黑暗,而令人倍感压抑。

最终还是教主大人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诶呀,天快亮了。”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他依然用那种“神之子”特有的、轻快而柔和的语气说道。

“我要回去啦。”

说罢,他拎起水野的尸体,依然踩着木屐,咔哒咔哒的朝来路走去。

吉助忽然明白,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了。

“教主大人!”

少年踉跄向前,用力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

“我什么都知道了。”他说。

“嗯?”白发的男人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小吉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呀。那我也就不解释啦,毕竟,人类总是无法理解我的救赎嘛~”

吉助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先祖…飞鸟斋他…最后死于肺病,留下的遗言是:决意死荒野,秋风吹我身。”

(我有一位重要的友人…)

(他…活着就已沦为非人…堕入地狱道…背负无尽罪孽…)

教主大人困惑地歪了歪头。

“肺病吗?真可怜,一定很痛苦吧。那孩子宁愿就这样受尽折磨而死,也不肯找我帮忙结束痛苦…”他叹了口气,“真是个愚蠢又顽固的人呀。”

吉助深深地吸了口气。

“不是的,先祖他…并不为自己选择的死法感到后悔。”

他含着眼泪,大声说:

“他是不想增加您的罪孽啊!教主大人,求您停手吧!现在停手的话…”

教主大人微笑着打断了他:“在说什么傻话呀,小吉。这世上有那么多永远得不到幸福的可怜人,帮助他们是我的使命啊。”

(虽然知道他罪孽深重,我却一直觉得…他有一颗神佛般的心…)

“不是的!”

吉助攥紧拳头,眼泪夺眶而出:

“我过得很幸福啊,在教主大人身边…真的很幸福啊…是您教会了我写字,是您教会了我…人不必被这世上的规则束缚,您也教会了我…一切都要依靠自己的力量,要靠自己…才能得到幸福!”

“但是您的所作所为…我无法接受!我…我想做个堂堂正正的人,不想背负着他人的性命活下去!”

“请您…杀了我吧!”

少年跪倒在地,泪水一颗颗砸在干涸的黑色岩石上。

“杀了我吧!”他泣不成声地说。

教主大人静静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过了片刻,他淡淡地说:

“你父亲没告诉你吗?我只吃女人。”

随后,鬼的嘴角向上弯起,露出一个孩童般天真的微笑:

“而且,小吉还有想实现的梦想吧?日本第一的画家什么的。我有点想看看,小吉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但现在看来,这是不可能办到的啊。”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回去转告你父亲,就说是我说的,你们搬到奈良去吧,以后也不用再来见我了,咱们的缘分,就到此为止吧。”

吉助心中一震,似乎有什么久远而脆弱的东西“啪”的断裂了。

他猛的抬起头,却只看到了男人的背影,像他童年的记忆中那样,高大俊美,放浪不羁,从未有过任何改变。

夜风或是晨风,送来了“神之子”无忧无虑而略显飘渺的声音:

“对啦,就算叫来猎鬼人也只是让他们白白送死而已,人类太弱小了,而我啊,是很厉害的鬼哦~”

明治三十七年(1904年)春,改名为“铁谷信诚”的吉助,带着父亲弘藏,登上了开往关西的电气火车。

回到学校,吉助将萩原的遗物转交给了他的家人,之后办理了退学。退学后,他成了一家版画店的学徒。二十五岁时,他用多年攒下的钱在东大寺附近的町里开了一间小小的版画店,专印佛经和佛像。随着年号更名为“大正”,他的店越开越大,“铁谷信诚”也成了当地颇有名气的版画家和山水画家。

直至此时,他才有了足够的信心,在自己店里出品的版画右下角钤上了“飞鸟斋”的印鉴。

他家中的佛龛下,始终供奉着两座小小的牌位,上面写着“青木真一”、“水野津子”两个陌生的名字,但每当有人问起,他却对那段过往闭口不答。

而家中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只玻璃相框,里面的纸张已发黄,墨迹却未褪色,是他的先祖、那位三代当家“飞鸟斋”,写给某位友人的信:

——江户沉浮二十载,在下常思索年少时与教主大人之辩。今人之所以渴盼救赎,正因此世如火宅,众生如蝼蚁,人人饱尝天道无常、世道不公之苦。然而,在下亦时常幻想,今后必定存在那样的理想之世,庶民不受欺凌,人不分贵贱,每个人都能像天上的飞鸟一样自在,无人再需要神佛的救赎。在下相信,铁谷家的后人必定能看到那样的时代,那才是在下心中所真正憧憬的极乐世界。

——到了那时,比谁都悲悯着众生之苦的您,也终将得到解脱吧。

“教主大人对我说,人类不再需要神佛的时代一定很有趣,也许小吉那孩子真的能看到那样的时代呢。所以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都会遵守约定,庇护铁谷家。”

身披高级羽织、已被学徒们尊称为“老师”的吉助,望着桌上那只他六岁时爱不释手的、曾插着白梅的陶瓶,怔然开口:

“山田叔,您说教主大人他…失踪了?”

大正六年,鬼之一族在无限城之战中覆灭。

那只空无一物的陶瓶,是“神之子”留给铁谷家最后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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