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雁与千帆、千舟、白菱一一打过招呼,便径直挽起裴照景的手,往市集的方向走去。
裴照景见她神色如常,便轻声问了句:“今日下午,你还有比试么?”
“明天。下午是两战全胜和两战全败的人抽签比试。”
寒雁大步流星走着,转头问:“你现在喜欢吃什么?”
“我不挑食。”
寒雁会心一笑:“你是不挑,但你也吃不了多少!”
裴照景哑口无言,只好低声承认:“我没办法。”
寒雁也没往下说。
千舟注意到这瞬间的沉默,朝裴照景望去,只将她这副含糊带过的样子记在心里。
寒雁继而又问:“吃面现在能吃完二两么?”
“只吃面的话,没问题。”
“那就好。”
寒雁微微一笑,脚步快了些。
“那待会儿,我先带你吃点好吃的,你再陪我去挑几样首饰,如何?”
裴照景不由愕然:“怎么突然想买首饰?”
“不管怎么说,总不能叫你空手而归罢。”
寒雁仔细打量,眉眼含笑道:“你看你们四个,就你头上无簪无钗,正好我给你挑一个!”
裴照景倏然一惊。
她垂下视线,语气放平:“我不喜欢戴那些。”
“又没让你修炼的时候戴!”
寒雁瞪她一眼,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亲密神色。
“睡觉戴那些东西更不舒服。”裴照景摇摇头,面上不露分毫。
“再说了,金银玉器之类的,我也不会挑。”
寒雁见状,偏头一问:“千舟呢?你眼光如何?”
“我只会看武器的成色。”千舟板着脸,实话实说。
寒雁扑哧一笑,忍俊不禁。
她眉眼弯弯,可那笑意瞬间便淡了下去,化作一道几不可闻的叹息。
寒雁表情与寻常无异,可裴照景还是从她眼底的黯光中察觉了什么。
“你把话说清楚,我就陪你去。”裴照景柔声道。
寒雁抬头望天:“想换个心境而已。”
裴照景凝目望着她的侧脸。
寒雁活动了下脖颈,朗声道:“若比试赢了,便买些东西庆祝一番;输了,也该买些东西犒劳自己,以告慰这阵子的辛苦付出。”
“无论开始多好、结尾多糟,总得翻过这一页,把注意力集中在接下来的事上,才能准备好下一场。”
裴照景听完,便不再多言。
“先去买些瓜果罢。”她扬起眉梢,冲寒雁示意道:“你可知道哪家炒坊比较地道?买完你的东西,我们再顺道称些零嘴就好。”
“成!保证不让你们白来!”
寒雁欣然答应,又恢复了那副明快爽朗的神采。
暮蝉和洛野路过鼓楼时,最后一场比试正好结束。
洛野望了眼观天幕,最前方,大师兄独占鳌头。
其后是章碧莲和叶红梭两位青衣,接着是游无极、言维桢、林无静三位,同为四分。
再往下,是寒雁、何锦川、陆朝烟等七人,大场一胜一败,紧跟其后。
视线扫至底端,只见任江流与柳映台两人的名字,灰暗沉寂,后面刺眼地挂着个“零”字。
洛野扯了扯嘴角,想笑。
去年任师兄还位列前十,柳映台也可谓和林无静并驾齐驱,今年竟落得这般田地。
都说造化弄人,抽签这玩意儿,可不就是如此。
洛野眼中,不见半分笑意。
暮蝉眼尖,远远就瞧见顾长策正疾步从道场内走出。
他脚下生风,健步如飞,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生人勿近。
四局全胜,按理说高兴还来不及,可顾长策脸上,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冷厉之色。
暮蝉没想太多,直拉着洛野,三步跨作两步,赶上前去。
“大师兄!”暮蝉高声喊道。
顾长策停步回头,目光在二人面上扫了一圈。
暮蝉打着招呼,一脸热切。
洛野则神色疲惫,眼底带着一圈青黑。
“恭喜大师兄,今日两战全胜!”暮蝉扬唇,拱手贺道。
顾长策只微微颔首,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有事?”
洛野心头一跳,忽然想起,蓝衣间有条不成文的规矩。
凡是当日有比试之人,除非他的场次已全部结束,否则,旁人最好不要随意上前搭话。
其实,只要进过问道大会就知道,比试未了之前,他们都想保持绝对专注。
为了不分心,所有人都会紧绷着弦,面色自然格外肃穆。
可洛野太久不曾如此郑重对待比试,早已将这些习惯抛诸脑后。
他望着顾长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才猛然回过神。
洛野下意识便想拽住暮蝉,阻她说话,可已经来不及。
“小景姑娘说,今日第二局,大师兄因为想保护叶师姐,从而有所失误——是这样么?”暮蝉声音压得很低。
顾长策转过身来,这下完全停住了脚步。
洛野心里咯噔一下,几乎忍不住闭眼。
这丫头,刚想说她不莽撞,怎么就问出这种话来?哪有这样当面说人失误的?
可出乎意料的是,顾长策神色莫名地望了他们一眼,却不愠不恼。
“她说的没错。”
顾长策下颌微抬:“只要每日上场比试,失误就不可避免。我有失误也不足为奇。”
洛野眼帘一抬,顿时明白了其中关窍所在。
他缓步向前,小心翼翼,顺势接道:“赵景姑娘还说,大师兄有能减少做梦的法子……”
顾长策眯起眼睛,剑眉微敛,视线凝注在洛野脸上。
“她这么跟你说的?”
“……应该差不多。”
洛野见他不解,便重重点头。
顾长策阖了阖眼,眸中神色若明若暗,变了几变,叫人捉摸不清。
只见他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抬手前指,示意他们跟上,两人悬着的心这才落地。
走了几步,洛野刚缓口气,就听顾长策发问。
“你且说说,我们为什么会做梦呢?”
洛野咽了咽喉咙,干咳一声,下意识望向暮蝉。
暮蝉面色从容,帮他解围。
“书上说:昼想夜梦,神形所遇。身体所感,结成现实,神识感知,便化为了梦境。”
“不错。”顾长策点点头。
“神识充盈还是虚损,身体生长还是消灭,内感于天地,外应于万象。梦中种种,不过都是形神感应而已。”
顾长策望向洛野:“依你目前的境况,凝神自守、心念止息,应该够用了。”
洛野无言以对。
“大师兄是想说,我道心不稳,对么?”
顾长策瞥他一眼,没有否认。
“连日比试,出现任何意外情形,都不稀奇。可从你的表现来看,感觉你都像受到别的因素干扰了。”
他沉吟片刻,才又说:“你大约还没想明白,你参加这些比试,到底是为什么。”
洛野垂下视线,陷入沉默。
“赵景姑娘也这么说。”
他闷声回答,顾长策却不自觉唇角上扬,眼中露出一抹浅浅笑意。
他推开紫丹峰大门,缓缓道:
“人人都说我木火灵根天资出众,可他们不知道,其实我更喜欢研究水灵根。我私底下,花在水系灵诀上的工夫,大约是其余灵诀的两三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