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送微波，水映磷石。

柳映台立于石阶前，目送两人离去，视线久久未收。

“有这么依依不舍？”游无极侧目望他，打趣道。

柳映台耳根发热，回过神来。

“只要你按时去参加比试，多半还是能再见到她的。”

柳映台垂首避目：“师兄又取笑我。”

游无极挑眉：“喜欢到连话都说不清楚，难道不是？”

柳映台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半个不字。

游无极一脸促狭地望着他，柳映台偏过头去。

“我不好说这算不算喜欢。我只知道，若是天梯榜的最后一局，成败在此一举的最后那刻，我愿意与她协力同心，共赴一切命运与结果。”

游无极闻言，面上不由现出些惊异之色。

只见柳映台时而羞赧、时而颓然，此刻眼神又亮得惊人的模样，游无极不禁暗自感叹。

他不好直言相劝，只旁敲侧击道：“你可知，昆仑弟子，与我们最大的不同在何处？”

柳映台略一思索：“因为他们能守住山中清寂？”

“是也不是。”游无极阖了阖眼。

“你想过，为何我们偏偏有这么多应酬往来？大到宴饮之礼、大小筵席，小有隔三岔五的雅集聚会。”

柳映台眉头微蹙，未解其意。

“我是到了赤霄峰后才发现，原来夜里的生活竟能如此丰富。”游无极道：“酒楼、戏台、乐坊、赌桌，吃喝玩乐，各种牌坊，一应俱全。简直美妙得过了头。”

柳映台眉峰微动，警觉道：“长老们体恤我们修炼辛苦，才特许我们晚间来此放松，以消除内心烦躁，作为缓解情绪之用。有何不可？”

游无极嘴角勾起，不置可否。

“所有弟子都能享受此间便利，但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该如何妥善处理休息与修炼之间的关系。”

柳映台心中一动，立即抬眸。

游无极目光沉静，定定望他。

“竞争越多，我们便越容易沉浸在自己的天地——宴饮寻欢、追逐声色，但求抓住眼前的快活。但是，只要你察觉不到这些东西背后的危害，它便当真与你无干么？”

柳映台眉头紧皱，目色渐沉。

游无极知他已听进去几分，遂话锋一转。

“昨日午后，白菱、赵景与顾长策闲谈，包括后来的秋研瑾，你可曾留意，这四人的神情？”

“神情？”柳映台疑云满腹。

他当时只顾听他们言语，倒未留意他们是何神色表情。

“当情绪汹涌而来时，白菱和赵景异常激动，难以自制。可顾长策和秋研瑾仍能有条有理、圆滑谨慎地表达己见。你可曾想过，这是为什么？”

柳映台理所当然答：“因为他们要以身作则，为同门做好表率？”

游无极轻轻一笑。

“我觉得，是因为我们所在的世界，是最能磨去人棱角、消融自身本性的地方。他们言辞圆融、举止得体，不过是身在大庭广众之下，一举一动皆落入旁人眼底。日久年深，便成就了这副掩饰自我性情的躯壳。”

柳映台眉头紧锁，唇动未言。

“可昆仑的人则不然。他们法天贵真，鲜与俗世往来。他们耐得住山中清苦，是因为痛苦皆源于己身之事，因此，向内自行消解便大都能解决。”

“而我们，身处在平庸单调的应酬之中，处处对付，日日周旋。可耳目所及，避无可避，便只能将真实的自己层层裹藏。”

柳映台抿了抿嘴，眸光渐暗。

他已明白游无极的弦外之意。

“游师兄是想说，我与她，并非同路人，对么？”

游无极并未表态，只说：“你最终决定如何，我无权干涉。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渴望和选择。你且放眼往后余生，去追寻指引心之所向的真意罢。”

柳映台思潮起伏，感触良多。

他沉默许久，忽而正色：“游师兄方才说，有许多事正在幕后发生，是指什么事呢？”

游无极微微扬唇，眼中闪过一抹赞许之色。

“我们都知道，灵修界是一个可以独立运作的部分。”

柳映台默默点头。

“但问题是，在灵修界之外，还有更多的人和事，在左右这个部分的运转。”

柳映台凝神思索：“师兄指的是灵石精粹的来源？”

游无极徐徐颔首。

“你可曾想过，我们的精粹是根据什么而发？”

“自然是天梯榜名次和弟子修为。”

“我指的是分到各峰、各个宗门的精粹总数，又是依什么而定？”

柳映台略一思索，稍有迟疑：“弟子人数？”

“或许罢。”

游无极未置可否，淡淡道：“在一切事情尘埃落定之前，任何论断都为时尚早。好比观天幕的修建，好比这次问道大会，昆仑的人突然现身——这些事情背后，又究竟有多大关联呢？”

柳映台不解其意。

游无极见状，淡淡笑道：“休息会儿，让我们静观其变罢。”

寒雁与裴照景折返望江阁。

千舟见她们平安归来，这才收拾东西，一同动身。

寒雁迅速在珍宝阁中挑了一对白玉簪、两串琉璃珠，便引着四人往市集东边走去。

“来看看，”寒雁抬手一指：“前面有成氏衣肆，旁边是彩衣绢行，你们想先去哪家？”

裴照景偏头看她：“你平日多在哪家买？”

“都差不多。这两家店，我都熟。”寒雁笑答。

“绢行布料多些，花色齐全。衣肆里头，则以成衣居多。”

“那便去衣肆罢。”裴照景另有想法。

众人便朝着成氏衣肆走去。

掀帘入内，迎面是一排排高及房梁的货架，层层叠叠挂满了各色布匹衣裳。

有素净暗花的平纹细布，织金艳丽的绫罗缎袍，更有轻薄细软的宽摆纱衣，和针脚厚实的玄色鹤氅。井然有序地罗列着，密密成行。

一旁木匣中，绢帕、团扇、宫绦、羽饰、剑穗、香囊，各色配件齐挂在横杆上，青红紫碧，满目琳琅。

微风徐来，柜上铜炉轻烟升起，空中便浮动着丝丝缕缕的桂花熏香。

柜台后坐着一位圆脸妇人，正低头整理账册。

听见门帘响动，她抬起头来，看清来人后，一张圆脸登时笑开了花。

“哎哟，寒雁姑娘！可有日子没见了！”她快步绕出柜台，招呼道：“快进来快进来！”

“我这不是来了嘛！”寒雁笑着上前。

“今日我们时间不多，成掌柜可要给我的客人好好挑几身衣裳。”寒雁边说，边将裴照景带到柜前。

“好说好说！包在我身上！”

成掌柜视线自然转向一侧，眼前猛地一亮。

“这不是昆仑来的贵客嘛！真是巧了！前些天，店里刚进了一批新料子，还有几样稀罕货，旁人我还舍不得拿出来呢！几位先随意瞧瞧，我去里头把那几匹上好的找出来。”

说罢，成掌柜便扬声吩咐两个青衣小厮看店，风风火火往库房去了。

寒雁也不客气，挽着裴照景的胳膊便往货架前，一面走一面翻拣架上衣物。

她挑出一件绯红绸子，对着裴照景比了比：“这件怎么样？晚上歇息时穿，贴身又软和。”

裴照景低头看了一眼，红绸颜色鲜艳明媚，质地上乘，便点了点头。

“千舟！”裴照景回头唤道：“你与我身量相近，能麻烦你待会儿帮我试一试衣服么？”

寒雁眉梢轻挑，似有所觉。

千舟从旁走来，还未开口，千帆已先接过：“这样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