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垃圾卖废品、没日没夜做低价手工、主动找靠谱客户卖身,或者接私活,去偷去抢去当打手去背黑锅……各凭底线吧。”
姜拾听得眉头紧皱,第一次从同类的生存图景里感受到触目惊心。
“活着好难。”他轻声道。
“光听就难了?”
阿独扭头笑他娇气,灰蓝色的独眼眯起来,
“放心,你年轻、力气大、脑子正常,再难也有限度。”
“……”
但不是所有人都年轻、力气大、脑子正常。姜拾抿唇不语。
朝阳初上,他重新戴上帽子。路边的景色愈发破败,路面坑洼,摇摇欲坠的围墙上涂鸦遍布,零星破房子门头紧闭,毫无人气。
只有身边的人一直絮絮叨叨,恨不得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事都灌输给他。
至此,姜拾对阿独的印象从“独眼酷哥”成功变成“冷脸话痨”。
终于,五分钟后,当他们再次拐过一个弯时,一片低矮建筑群映入眼帘——
类似废旧厂房的建筑坐落中央,周围挤着几间仓库,和搭建出的奇形怪状屋棚,布局杂乱无章,零星人影在其中活动、穿行。
并不体面的据点,但姜拾察觉到身边的人松了口气。
整个人的气场也从焦虑变得放松、柔和。
姜拾瞬间明白,这是被看做“家”的地方,所带来的归属感。
他跟着阿独往里走去,一路上对方跟其他造物打招呼——他们大多年纪偏大,衣着破旧简单,脖子上挂着不同型号的银色金属圈,只是私人编码处都被划得乱七八糟。
大家的注意力很快被他这个“新来的”吸引,看过来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好奇。
跟人类的目光不一样,姜拾想,这里的同类目光更单纯,甚至呆萌,一看就社会化不足,心眼子少。
偶尔有怀疑、嫉妒的目光,也不加掩饰,明晃晃的。
跟他在资料中看过的“定向培养利于服务的性格、智力”完全相符,好哄好管理。
姜拾面色不改,低调地跟着阿独深入此地,最终迈进中央最大的的铁皮厂房。
进来的一瞬间,复杂的气味包围上来,闷臭混着劣质香薰和阴干衣物的潮湿水汽,古怪且丰富。
有点难闻,但他没有皱眉。
举目四顾:从外面看很大的厂房,进来后瞬间逼仄,无数木板隔间扭曲排列,过道窄小拥挤,杂物众多,几乎无处落脚。
窗子的作用被隔间分割,趋近于无,头顶昏暗灯光垂下,有造物从隔间探头出来看他们,表情在污浊的空气中看不分明。
姜拾站在原地,面对这幅光景,半天没挪步。
直到阿独回身喊他,才极其缓慢地迈开步子,跟着继续往前走。
一格格隔间略过身侧,内里不同模样、不同代际的造物如同一张张模糊剪影,被一步步甩在身后,他落脚却愈发沉重了。
而前方阿独带路的脚步透着轻松,最终停在靠窗的某空隔间外。
邻居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观摩,挑眉招呼道:
“呦,三天不见,咋带了个小美人回来?”
嗓音嘶哑老气。姜拾应声看去:对方脸上已有不甚明显的皱纹,眼神比年轻同类精明些,看起来年近四十。
按照科普,属于造物里的老年人了。
阿独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环扔给他:
“戴上吧老东西,有新朋友抓紧时间多看两眼,少贫你那个嘴。”
“嘿,”邻居接住手环,美滋滋地戴上,面对毒舌毫不在意,“真让你搞来了?这下老死也能有个数了!”
阿独掏出另外一条,转身道:“还有另一个老东西的,我去给他送。”
却被邻居喊住:“晚了,昨天死的,被GARD拉走回收了。”
阿独脚步顿住了,绷着嘴回身:“死了?”
“四十了,太老了,再加上饿,”邻居语气平常,似乎看惯此事,“什么时候走都不意外。”
阿独低头不语,神色不辨。
片刻后,他揉了揉眼,推开隔壁隔间的小门,对姜拾道:
“这里空了很久了,你先住着。”
姜拾沉默片刻,开口:“节哀。”
“……没事,正常,”
阿独放下手,三两步往隔间床板上一坐,
“就是可惜了手环,升级花了我不少,现在总算能准确监测身体状况……他却走得干脆。”
“干脆又浪费。”邻居接话。
姜拾还不适应此地的聊天风格,或者说有关“情感”的诡异表达模式。
他斟酌着道:
“……心意是不会浪费的,重点不在东西。他要是知道你想着他,肯定会开心的。”
阿独怔愣一瞬,像是在用力理解这句话,片刻后他深呼吸,表情好看了点:“谢谢。”
随后他又想到什么,撸起袖子将自己的手环摘下,递给姜拾,又将去世朋友的手环给自己戴上,道:
“这东西没编码,不认主,你先戴着吧,省得去GARD救助会排队了。”
姜拾没有拒绝,将简陋手环系上手腕:“它有什么用?”
“简易通讯、储存信用点、监测身体状况,佩戴者失去生命体征时,给救助会发信号来收尸。”
阿独挨个指了指手环侧边几个小按键,
“当然,不佩戴的时候没事,它会自动识别。”
很简易的设置和管理手段。
姜拾点点头,看了眼窗外:此地背阴,八九点钟的阳光照射在对面屋棚上,将水泥石板映出粗糙反光。
不算风景,但在这座拥挤厂房里,已是难得。
他忽然想起先前住在别墅时,睡醒后窗外是优美绿化和悦耳鸟鸣,房间里萦绕着淡淡香薰味。
而此地同类每天睁眼,入目却是不见天日的隔间,被污浊空气包围,听到的是谁又老死、饿死的消息。
然后,在没有变好希望的地方,发愁怎么尽全力活下去。
姜拾不忍再想。
他垂眸,看向脚边简陋至极的木板床,忽然觉得羞愧:
自己先前所烦恼的、有关“感情”和“自立”的课题,在大多同类这里,竟是没有精力去思考的奢侈品。
……当他依靠林一品的物质条件,想着如何体面地像“人”一样活着,并庆幸于自己不像其他“没有感情”的造物时,竟有那么多像阿独一样的,生命鲜活的,被迫脱离系统的同类,在边缘挣扎求存。
他为他们难过。
他想要做些什么。
姜拾瞳孔微颤,深深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多了些很沉、很定的东西:
如果说之前他只是按照本能的期许,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解自己想了解的世界……那现在,这种期许中似乎不止有自己了。
身侧,阿独和邻居仍在闲聊,丝毫不知旁边正在熟悉环境的“新人”,刚刚经历了怎样的精神风暴。
“……要我说,你这‘小弟’也跟你在这混不了几天,他这模样这性格,行情太好了。”
“屁!”阿独驳斥,“别看走眼了,他可不听话,寻着新主也得被扔。”
又撇嘴补了一句:“现在都是二进宫。”
“看不出来,瞅着挺乖。”邻居也撇撇嘴,“个性对咱来说,确实不是个好东西。”
“行了,”阿独怼道,“谁说长得好看,就非得靠那方面过活?他跟我混了,饿不死。”
“嘁,你还厉害上了……”
大叔嘀嘀咕咕,却不敢太大声,
“你这回的尾款都不一定能要来。”
“你不说我还真不急着去呢,”
阿独跳下床板,作势要往外走,面色不忿,
“总不可能次次拖欠,这回一定能要到,等着我带营养液回来吧!”
临走又想起新收的“小弟”,扭头留话,故作轻松:
“你先搁这适应适应,我饿了,领钱换点吃的去。”
“一起吧,我想出去逛逛,”
姜拾摇头,起身一同往外走,插在卫衣口袋里的手指尖把玩着一小朵电火花,不经意般歪头问道,
“——话说,他们平时都怎么拖欠尾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