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江再次来到这所医院。
这里是他的诞生地,也是他最想要远离的地方。
今天,他却回来了。
这一切的起因只是那句承诺。
他知道,她会来的。
如果不是因为那个不要脸的家伙先他一步鸠占鹊巢,富江想,他现在将会躺在充满京极织音气味的被窝里,感受着从她身上传递绵延而出的温度。
而不是在这个无聊的地方游荡着等待着。
她会在哪里呢?
在什么时刻突然出现,惊喜般的笑着呢?
为什么她会笑着呢?
富江不由得想到这一点。
他是个崭新的生命,迎接那些属于他而又并不属于他的记忆时,唯一让他感到困惑的只有被他们杀死的时刻,那些人脸上浮现的狂热的真挚的笑容。
恶心至极。
那些笑容是那么恶心,仿佛勾起嘴角也是某种邪恶的象征。
但是京极织音的笑容却不同,富江毫无缘由地想,她不一样。
可究竟是如何的不一样,富江不明白。
风温柔地吹抚,富江走到一处一处高大的建筑物下,熟悉的墙壁和窗户让他停下脚步,再次抬头时他才发觉夜晚悄然降临。
——她没有来。
“……”
风中传来喘气的呼呼声,明明知道喊的不是他的名字,可是富江就是回头了。
视线中的女孩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书包因重力滑落在身体右边,圆形的挂件发出触碰相撞的细响,短发随着风摆动,黯然的天色中那张柔和到毫无攻击性的面庞扬起,相似的角度让富江想到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野川同学……!”
富江没有想到自己会笑。
再一次的。
-
她没有回来。
野川富江的耐心在等待中消耗殆尽,手心的那枚钥匙快被他捏碎,站起又坐下的反复动作只是在浪费时间。
京极织音要他待在家里。
然而野川富江什么时候听从过谁的话?
他出了门,穿了一件连帽衫,贴身的牛仔裤将他的双腿衬得修长,他一向不喜欢这样廉价的装扮,他对着镜子中年轻靓丽的少年翻了个白眼,套上帽子,双手插兜,走了。
锁门的时候,他恶毒地诅咒京极织音最好忘记带钥匙被锁在门外,随后把那枚由她亲手交递给自己的钥匙放进口袋。
天色渐暗,野川富江的心情一如这昏暗的气氛,正思考着要去往哪里才能找到擅自离岗的不合格员工,脑海便在下一刻冒出来正确答案。
野川富江勾起嘴角,眼底的神色却是彻彻底底的冷意。
野川富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生气,尽管他不想承认,但那个家伙也是富江,他们算得上是一体,至少,京极织音就在视线所及之处。
这样就足够了……吗?
在亲眼目睹这一切时,野川明确地知晓了这个问题背后的回答。
不!不可以,不可能!
那个冒牌货,那个下作东西,那个什么也不是的恶心混蛋,他居然敢把那只脏手放在京极织音的腰上?!
野川富江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想要把那只手甩开,然后再把京极织音塞进自己怀里,以此清洗掉那股将会停留在她身上的陌生味道。
抬脚的下一秒,野川富江毫不意外地对上那张熟悉的脸,那张没有隐藏在宽大帽檐下的脸,漩涡似的瞳孔紧紧盯住他,泪痣闪烁着明晃晃的恶意,红润的嘴唇仿佛巨大的陷阱般张开。
没有发出声音,野川富江却清晰地感知到他要说的话。
他说——她是我的了。
手心的钥匙中终于被他捏断,断口裂开稀碎的刺口,剐蹭着他的掌心,鲜血缓慢地渗出。
野川富江迟钝地感到疼痛,与此而来的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昏暗的不远处,他的京极织音被长着和他相同一张脸的家伙压进怀里,那个熟悉的背影离他那么近。
野川富江大可以冲过去,穿着这身由京极织音买下的衣服宣告自己的存在,他可以这么做,也应该这么做。
因为京极织音是属于他的。
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他没有。
没有靠近,没有抓住京极织音的手,没有甩开那个冒牌货的手。
他不会给京极织音从自己身边逃开的机会,哪怕那个机会是衍生于富江这个无止尽的存在。
只要瞒下分裂的事,京极织音就会以为富江也是野川富江,所有的可能性和存在只会凝聚在唯一的野川富江的身上。
只有野川富江才能够存在于京极织音的身旁。
野川富江看着那张自以为得到了京极织音的蠢脸就想发笑。
真是愚蠢。
很显然,愚蠢的富江并不知晓野川富江的计划,或者说,他丝毫不在乎,哪怕只是作为替身存在,富江也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