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他们没留精力顾暇其他，夜风便轻易在后半夜推开了未关紧的窗户。

巴基从睡梦中惊醒时下意识看向身边，熟悉的人不在，但床单上有她躺过留下的痕迹。他摸了摸那处尚有余温的褶皱，以确保这不是一场草草收尾的美梦。

他隐约嗅见威士忌的气味，起身来到起居厅，在黑暗中看见沙发靠背上一双搭着的细长手臂。那手臂的主人闻声转头看向他，巴基这才发现她脸上竟还贴了张面膜。

“嘿，大个子。”伊莎贝尔向他随意挥了挥手中的酒杯，语气惯常般轻松，“我调了Highball，这次用的是黑麦，更辛香些，想试试吗？”

“好吧，酒鬼女士。”他环抱手臂靠在墙边，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不过，凌晨三点敷面膜也是21世纪的特有活动吗？我想我暂时还没了解过这一点。”

“不……我是说，管他呢。”她轻巧地翻越沙发走到巴基身边，“至少它刚刚从冰箱里拿出来。这样很凉快。”伊莎贝尔将面膜扯下来贴在他脸上，“我说的没错吧？”

面部的湿润触感让20世纪硬汉感到陌生，巴基想摸一摸，却发觉错伸了左手，“你说的没错。”他还是将面膜摘下，“只是不知道和九头蛇的冷冻仓比，谁延缓衰老的效果更好。”

“……你真是个傻瓜，巴恩斯。”她并未接下这句玩笑，自顾自返回沙发，端起酒杯递给他，“试试看。”

即便酒精对他早已不再奏效，但冰凉辛辣的液体穿胸落胃，也还是在夏夜中带给他阵阵短暂的畅快。他们并肩坐在沙发前的地板上，不经常讲话，只偶尔沉默地碰杯，像在进行一场安静而神秘的仪式。

伊莎贝尔盯着杯中晃动的冰块思忖片刻，捡起落入杯底的柠檬尝了尝，不由得被酸皱了眉，于是侧过头去吻巴基，“你会感觉到四倍的酸味吗？”她笑着小声说。

“……不。”他含混而迟缓地回答，用手拖住伊莎贝尔的后颈把她带得更近。依旧是振金那只，这让他感觉不到她的体温。于是巴基放下酒杯，将左手换成右手。

握杯时的冷凝水残留在他手上，她被冰得缩了下脖子，但并不抗拒，只是感受着两人唇齿间的柠檬清香，“怎么样？”

巴基继续吻她，忽然间又生出开玩笑的心情，“我不知道你指的是柠檬，还是你在我裤子上画圈的手指。”

她轻轻笑了一声，调整姿势坐在他两腿之间，背靠着他胸口，似乎有将他当成人型靠枕的意味。她的头发长得很快，巴基盯着她脖子上一颗剔透的汗珠，想起她昨晚怕热的情形，于是将她贴在脖颈后的头发拨到一侧。

她向后摸到巴基布满青茬的下巴，噤声几秒钟，还是开口问道。

“你会觉得我是个糟糕的女朋友吗？”

“你为什么这么问？”巴基握住她的手腕。

“很多时候我需要空间，我不是那种随时能回应伴侣的人……抱歉，我让你觉得不安了。”

“那不是你的错。”

“和你在一起是我的选择，我早该预想到要怎样和你相处。”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盯着酒杯中完全融化的冰块，“也许我至少该试着不去逃避你。我不想你因此而感到受伤。”

“嘿，Bel，”他低下头轻声打断她，“听着，我们都知道我过去经历了什么，那些事情改变我太多。你本不必承受这些压力，但事实上我在放任它们发生……是我的问题更严重，所以别太自责。”

“好啦，别那么严肃。”她偏过头对他说，“我们两个都有不少进步空间。”

“对我们的关系多些信心，好吗？”巴基亲吻她的头发，在她耳边承诺，“我会努力，一切都会好起来。”

“或许，我可以去退役军人事务处找那些军属聊聊，”伊莎贝尔握住巴基从后方环着她腰的双手，“我该怎么对待从战场上回家的伴侣。”

“先从‘别把伴侣关在门外’开始学起吧。”巴基笑着答道，“毕竟我不是荷马史诗里的英雄，如果你非要考验我，我会很伤心。”

“放心，我也不是珀涅罗珀。”她颇为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安抚性质地去拍他的手背。“需要我再向你道一次歉吗？”

“随你。”巴基扶住伊莎贝尔的下颌，示意她看着自己，“如果你想要我的原谅的话。”

“……那你打算原谅我吗？”她被他翻旧账的行为弄笑了，假意认真地问。

“当然，无论如何都会。”

“你真是个心胸宽广的男人。”

“我并不心胸宽广，”巴基去吻她的嘴唇，“我只是好爱你。”

于是她回应他。一切声音便都消失了。

寂静的夜晚让亲密无间的两个人仿佛置身宇宙中心，他在亲吻中感到一种近乎苦涩的甜蜜。世界此时与他们相安无事，巴基竟觉得时间就此停下也是好的。即便他知道要想克服只有面对，可起码在这种时刻，痛苦无法趁虚而入。

但他决心同她一起走下去。他总要学会与过去的隐痛和解。

恍惚间，他听见她的声音。巴基，我们搬家吧。

他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们换套公寓。”伊莎贝尔从他怀中直起身，盯着他看，“去个更干净舒服的街区，最好宽敞一点，一居室、两居室都好，有独立洗烘，电梯的那种。”她停顿一下，伸手指了指墙角的位置，“以及中央空调？”

“还有什么要补充吗？”她又对巴基说。

巴基瞧见她在黑暗中明亮的眼睛，想开口讲话，却没发出声音。原本觉得有人肯走进自己的世界已经足够走运，他有些不敢置信，她还愿意和他有个共同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