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寂如松声音压得更低,“他们分明是趁闻澜昏迷,逼您表态。”
霁无舟抬眼,看向止雪轩深处。
帘幕后,隐约可见榻上那抹安静的白衣轮廓。
胸口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郁塞——
明明才把人从死亡边缘拉回来,才让他安稳睡了一会儿,如今却又要在他身后掀起新一轮杀局。
霁无舟闭了闭眼,压下心底那一点浮躁。
“我知道了。”
他转身欲出。风却先他一步,从榻边轻轻拂过。
帘幕微动。
闻澜在梦中眉头一皱,胸口的呼吸明显乱了一瞬——仿佛撑着他的某个支点,被抽走了。
霁无舟心头一紧,立刻回头。
少年仍在昏睡,却像在梦里下坠。
他抬手,一缕极轻的风落在闻澜眉心,将那一点不安抚平。
呼吸重新缓了下来。
霁无舟的手在半空停了很久,才慢慢收回。
“……我很快回来。”
这句话轻得几乎像只说给沉睡的少年听。
寂如松静静看着。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明白——
霁无舟的宗主之位可以不稳,天灵山可以乱。
但——闻澜,不能出事。
霁无舟转身离开。
门在风的推动下轻轻阖上。
榻上。
闻澜的睫毛轻颤。
他还在昏睡,却像是心底某个地方忽然空了一块。
风脉断裂后的识海反应缓慢,可这一次——他在梦里清清楚楚地感觉到:
霁无舟走了。
止雪轩的烛火摇了三摇,闻澜的指尖便跟着颤了三分。
梦,开始得很安静。
……
天灵山的竹林里,风温和得像某个少年在笑。
闻澜站在原地,听见有人轻声唤他:
“闻澜。”
是霁无舟的声音。
他想回头,却怎么都看不清霁无舟在哪儿。
风里分明有那人的气息,极淡、极清,却仿佛隔着千山。
闻澜迈步。
竹叶在脚边轻响。
远处,一道白衣身影渐渐显出来。
霁无舟背对着他,立在风中,衣角被风卷得很高,像随时会被吹走。
闻澜心里一紧:
“……师兄?”
那道身影没有回头。
闻澜快步向前。
可每走近一步,霁无舟就被风轻轻推远一寸。
“别、别走——”
他咬牙,又迈一步。
风忽然大了,卷着那身白衣,将霁无舟吹得更远,只剩模糊的轮廓。
他的心骤然发紧:“师兄!”
霁无舟终于回头。
可回头的那一刻,他的眼神极冷、极寂静——比现实中醒来时,还要遥远。
他睫毛上仿佛沾着雪,看着闻澜,却像在看一个“必须被放弃的人”。
闻澜喉咙像被人死死卡住。
他伸手:“霁无舟!”
那身影动了动嘴唇。
风声太大,压住了他的声音。
闻澜只能勉强从口型里读出一句话:
“你……不能留在我身边。”
他愣住。
下一瞬,风暴骤起。
霁无舟的身影被风往后卷,像从崖边坠落,瞬间没入无底深渊。
闻澜瞳孔一缩,奋力冲过去,指尖几乎就要触到霁无舟的衣袖——
风脉断裂的痛却在这一刻猛地爆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
风将霁无舟卷走,卷得越来越远,远到连影子都不剩。
闻澜跪倒在竹林间。
胸口的风脉像被第二次撕开。
他尝试呼吸,却被风割得生疼。
他低声喘息:
“不要……走……”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粉碎。
梦境慢慢收紧——
最后只剩他一个人,在无尽风声中坠落。
榻上的闻澜猛地皱眉,胸口剧烈起伏。
像是要醒,又像是痛得醒不过来。
他的唇轻轻动了一下:
“……霁无舟。”
止雪轩的窗纸被风推起一角。
下一瞬——
闻澜像被噩梦狠狠从深处扯回现实,指尖骤然一紧,呼吸急促得像刚从水里捞起。
他睫毛颤了两下,终于睁开眼。
不是安稳地醒,而是从一场“失去霁无舟”的梦里挣扎着爬上来。
他猛地想坐起,胸口风脉一牵,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半个身子又霎时软回榻上。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视线还模糊,胸腔起伏得厉害,像一时忘了怎么呼吸。
霁无舟不在。
这个意识,比疼痛更快砸进他脑子里。
闻澜指尖死死攥住身下的衣褶,指节发白。
喉咙滚动——
本能里最想喊的,是“霁无舟”。
可挤出喉咙的第一句话,却是:
“……对不起。”
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点风,就能吹散。
他垂着头,像犯了世上最大的错,肩膀微微发抖。
“对不起……宗主……”??“对不起……容宗主……”??“我……不该乱来……”
每一句都压得极低,却像一刀一刀,从心口往里推。
他不敢抬头。
不敢看门外,??不敢看霁无舟在不在,??甚至不敢确认自己是不是已经被丢下。
梦里霁无舟转身离开的背影,还清清楚楚烙在他识海里。
闻澜把额头抵在膝上,把自己缩成一小团,肩膀紧绷。
他一遍遍喃喃:
“对不起……”
像在为即将到来的审判提前认罪,??为还没出口的诬陷提前低头,??也像在为“把霁无舟牵入这场灾劫”惶恐到不知所措。
风悄悄拂过。
只有风听见——
他醒来的第一句话,不是喊霁无舟,??不是求救,??不是为自己辩解,
而是试图把自己,从霁无舟的世界里,先行剔除出去的“道歉”。
闻澜还沉在自己的梦魇里,??并不知道,离他不足一丈的地方,另一个人动了一下。
岑焚原本被安置在止雪轩外间的小塌上养伤。??霁无舟回宗后,先把闻澜放进里屋,又吩咐人将他抬到外屋,方便照看。后来霁无舟被寂如松请走,外间一时无人照料,他撑不住,再一次昏了过去。
这一回醒来,是被耳边极轻的一阵声响惊动的,紧接着,胸口那股灼痛也跟着清醒过来。
他睁眼时,只看见止雪轩的梁,脑子里一片空白——??下一瞬,本能先去找的人,是霁无舟。
“……无舟…师兄?”
他试着出声,嗓子哑得厉害。??无人应。
岑焚撑着塌沿,勉强调动了还算敏锐的一点灵识,先感到了里屋那股极熟悉的风意——??闻澜在。??霁无舟不在。
他心里一沉,顾不上火脉翻涌,便拖着伤得发软的身体,踉跄着往里间挪了几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对不起”。
像一根极细的针,穿过止雪轩里所有沉寂,扎进他耳里。
岑焚原本以为,闻澜醒来,会先叫他,或者叫“霁无舟”。??可那一声像心碎一样的“对不起”,让他整个人猛地清醒过来。
闻澜没有停。
他指节攥得更紧,像怕自己下一刻就被风吹走:
“对不起……容宗主……”??“对不起……霁无舟……”
声音一重比一重更轻,却一重比一重像刀。
岑焚猛地睁大眼。
胸口的火脉痛得肆虐,却远远比不上这一瞬心被拧住的疼。
——闻澜为什么道歉???——为什么像在认所有的罪???——后来到底,又发生了什么?
榻上的少年还在低声喃喃,像要把自己整个磨碎:
“我不该乱来……”??“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为什么我活了下来……”
每一句都比上一句更轻,却也比上一句更叫人心疼。
岑焚喉咙像被石子堵住。
他狠狠咬住牙关,指节被掐出血。??脑子里闪过的是——??阵心崩塌前,他明明还护在闻澜身侧;??是他昏得太早,什么都没撑住;??是他什么忙都没帮上。
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一件事:
——闻澜没有做错。??——那样的人,不可能。
这时候再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扛,明明该是他岑焚的事,??却被闻澜抢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