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百泉的底牌,不是他自己手里的东西——而是他确信,有人会在最后一刻保住他。
而那个能让他如此确信的人,放眼整个朝堂,屈指可数。
从天牢出来,沈泊在夜风中站了很久。他想了很多,从他的过去到现在,太子殿下对他而言无疑是贵人,但他太会伪装,骗了所有人,也包括他。
不顾及边关将士死活的人,真的能成为一国之君吗?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旁人眼中或许是无所谓的,但在沈泊心中,定然是否定的。
但当今皇上身体不好,子嗣不丰,太子如此,二皇子被幽禁,他的选择,只剩下三皇子了。
希望三皇子,不会让他失望。
祁湛舟,别让他失望。
想到这里,沈泊没有回府,而是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祁湛舟被敲门声惊醒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子时。他披着外衣打开府门,看见沈泊站在门外,夜露打湿了他的肩头,但他的眼神清醒得像一把刚淬过火的刀。
“怎么了?”祁湛舟心中一紧。
“郑百泉的底牌不是他自己。”沈泊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是有人向他承诺了免他一死。能做到这一点的,满朝上下不超过三个人——皇上、太子、二皇子。二皇子已经被幽禁,自身难保;皇上如果要保他,根本不会让我们查到这个地步,只剩下一个可能。”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祁湛舟的眼睛。
“你心里应该清楚是谁。”
祁湛舟站在门廊下,夜风掀起他的衣角。他看着沈泊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当然清楚沈泊说的是谁。
他只是不愿意承认。
过了很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你有证据吗?”
“还没有。”沈泊说,“但我会找到的。”
他转身走入夜色中,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三殿下,有些路,你迟早要走的。”
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
祁湛舟扶着门框,缓缓地蹲了下去。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感觉到掌心一片冰凉。
楚沨和芫瑶站在祁湛舟府门外的树下。夜深了,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芫瑶看着蹲在门口的祁湛舟,沉默了好一会儿,轻声说:“他和太子感情甚笃,真相对他来说,实在难以接受。”
楚沨靠在树干上,目光落在那个蜷缩在门廊下的身影上,眼底的颜色很深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过了许久,她轻轻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地说了一句:“但他只会选择真相。”
祁湛舟一夜未眠。
沈泊走后,他回到书房,坐在案前,对着烛火发呆了整整两个时辰。脑子里的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沈泊的话、孙茂的口供、账册上那些拐了几道弯最终指向东宫的记录、太子日渐苍白的脸色、他拍着自己肩膀说的那句“你活得也太干净了”……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用力搓了搓。
他不想怀疑太子。那是他从小跟到大的亲哥哥,是教他写字、带他骑马、在他被父皇责罚时偷偷给他送点心的人。但是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都表明,太子并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清正温厚,祁湛舟心中那个高大的形象轰然倒塌,将他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心底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你其实早就感觉到了,不是吗?那些账目上的疑点、太子在你提到西北军饷案时那一瞬间的停顿、他最近看你时那种越来越复杂的眼神……你全都看见了。你只是假装没看见。
天蒙蒙亮的时候,祁湛舟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东宫,当面问太子一件事。
他相信太子一定会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然后他就可以把所有的疑虑都抛到脑后,专心对付郑百泉和那些真正该死的人。
他洗漱更衣,换上了一身正式的朝服,出门前在铜镜前端详了自己片刻。镜中的人眼下带着一圈青黑,但眼神还算清明。他深吸一口气,踏出了府门。
东宫的门卫见他来了,照例通报。但这一次,等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有人出来传话:“太子殿下请三殿下进去。”
祁湛舟迈步走进东宫,穿过熟悉的回廊和庭院,来到太子日常起居的内殿,桌案上干净整齐,书本和奏折都安安静静分列放着。太子正坐在窗前的榻上,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喝茶,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那棵开始落叶的梧桐树,像是在等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