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祁湛舟睁开眼睛,看见沈泊坐在对面,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你倒是会挑时候。”
“听说你今天去了东宫。”沈泊开门见山。
祁湛舟垂眸道:“消息倒是灵通。”
“我的情报网比你想象的广。”沈泊的语气不带任何炫耀,平平淡淡的,“见到太子殿下了?”
祁湛舟有气无力的道:“嗯。”
沈泊顿了顿,问:“他怎么说?”
祁湛舟沉默了一会儿,从衣襟内侧掏出那张叠好的纸,放在桌上,推到沈泊面前。
沈泊展开来,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放下,没有说话。
“十一处。”祁湛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面,“三年半,十五万两。每一处都能追溯到东宫的签章或批示。”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沈泊:“你说,一个人得有多蠢,才会在自己亲弟弟查案的时候,还把这些证据留在账册上,等着被人发现?”
沈泊没有回答。他知道祁湛舟不是在问他。
“要么是他根本不在乎被我查到。”祁湛舟继续说,声音开始微微发抖,“要么他就是故意让我查到的。”
最后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的脸色也白了。祁湛舟闭着眼睛喃喃道:“他这是在逼我……他这是在逼我……”
沈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将那张纸拿起来,凑到烛火上点燃。纸页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落在地上。
“你干什么?”祁湛舟猛地站起来。
“替你毁掉一份你不想看到的证据。”沈泊平静地说,“你今天没有去过东宫,没有见过太子,没有抄过这份清单。你什么都不知道。”
祁湛舟瞪着他:“你——”
“听我说。”沈泊也站了起来,目光直视着祁湛舟的眼睛,“你现在拿着这份东西,能做什么?去皇上面前告发太子?证据还不够确凿,反而会打草惊蛇。装作没看见?你做不到,你不是那种人。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暂时把它忘掉。继续查你的案子,把郑百泉钉死,把二皇子党的人彻底一个一个拔掉,倘若有一天,你和太子殿下当真……”沈泊顿了顿,没再说下去,转而道,“也不能让二皇子捡了便宜。至于你想要知道的真相,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该浮出水面的东西,自然会浮出水面。”
祁湛舟看着他,胸膛剧烈起伏着,良久,他慢慢地坐了回去,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沈泊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握住祁湛舟的肩膀,语气认真:“殿下,二皇子的余党一日未清,你与太子就一日不可生分,眼下二皇子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沈泊。”祁湛舟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说,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沈泊缓缓松手,站在窗前,背对着祁湛舟,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声说了一句:“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
那天晚上,沈泊没有走,他在祁湛舟府上的客房住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祁湛舟起床的时候,发现客房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已经走了。枕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沈泊的字迹:
“我去查瑞丰号的账。你休息一天,别出门。晚上老地方见。”
祁湛舟拿着那张纸条,站在清晨的阳光里,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衣襟内侧的口袋里——和昨天那张已经烧掉的清单同样的位置。
楚沨和芫瑶坐在祁湛舟府中的池塘边。冬日的荷塘已经败了,只剩下枯黄的茎叶歪歪斜斜地立在水面上,倒映在清澈的水中,像一幅水墨画。
芫瑶捡起一颗小石子,丢进池塘里,看着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芫瑶忍不住转头问楚沨:“祁湛舟是不是……”
楚沨“嗯”了一声。
芫瑶转头看她:“你看了他这么多世,有没有哪一世,他身边出现过这样一个人?”
楚沨伸手拨了一下水面,指尖触到冰凉的池水,激起一圈细碎的波纹。
“没有。”她轻声说。
芫瑶看着她,没有再问,心中却忍不住有些担忧。
池塘里的涟漪渐渐平息,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倒映出两张不属于凡间的面容。
孙茂死了。
消息是在一个毫无预兆的清晨传来的。祁湛舟正在府中用早饭,一碗粥还没喝完,派去保护孙茂的侍卫队长满脸仓惶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发颤:“殿下……孙茂……孙茂昨夜在家中遇害。”
祁湛舟手中的筷子跌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他赶到孙茂家时,那条僻静的小巷已经被京兆府的人围了起来。围观的人群被挡在警戒线外,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祁湛舟拨开人群走进去,守在门口的侍卫见他来了,连忙让开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