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斗胆,您……”蔡祭酒看着窗外升起的朝阳,哆嗦提醒:“您该上朝。”
“最近能扯的不就是神迹。”承平帝吩咐盛旭跑一趟宣旨不上朝,而后吃着饭,继续盯着诊断。
“朕就不信了,不提江家开国护北侯拔箭翎都不用醉酒麻痹,直接让军医动手,就说江长生,够弱吧?”承平帝沉声:“朕记得,先帝昏聩听信奸道把人带身边,图谋七七四十九天后挖人心尖肉练长生不老丹。”
蔡祭酒和白文清傻眼:“挖心尖肉?”
“刀子刚刺进去,宣武事变。”承平帝轻描淡写诉说自己当年带兵逼宫的胜利,只强调:“江长生当年自己手捂着匕首,偷摸睁着一只眼看政变。”
蔡祭酒和白文清肃然起敬。
这是问天借的胆吧?
“朕客观说,当年乾清宫乱了大概半个时辰有余。江长生血也快流干了吧?但没两月,不就又活蹦乱跳?”承平帝说完瞥向床榻上的江佑鑫:“没道理江佑鑫这么脆啊。”
“体格是真一代不如一代!”
这埋汰没人敢回应。毕竟细细分辨了,帝王的口吻也是透着一股子虚。
屋内众人只能顺着帝王的话,开口规划着让江佑鑫强身健体,又引到现如今一大半瘦肉的文臣身上,认为也该锻炼一二。
希望大学,确切说黎院庆倡导的某些教学的确也是有用——比如一炷香课间操。
承平帝沉默片刻,问起了两人对神迹一事怎么办。
听得这个要命的话题,蔡祭酒只觉背后都凉飕飕了。
但可能又有“不小心干了要命事”这一共同的秘密在,让他能够壮着胆子畅所欲言:“臣有幸忝为国子监祭酒,为天下进士之师,斗胆说一句。自科举诞生以来,分省定额取中制度便一直在执行,不管朝代是否更改,都没有改动过,只有愈发完善此制度。”
这制度用于会试,是考虑到会试的举人来自全国各地。故此也会按着籍贯从上往下取士,会保证偏远地区举人考中进士的名额。
迎着帝王一夜未眠却依旧锐利的眼,他一字一字更直白说了一遍:“我大周地大物博,各地发展不一,文教发展也不一。会试取士平衡各省文教,鼓励贫困地区。”
“故此,臣僭越,文曲星黎元庆不管如何,终究只是一人之力而已。我大周万千读书人齐心,又何尝不能其利断金?”
“大周盛世文运,臣私以为我大周安民告示牌所在之处,妇孺皆能昂首阔读,知我大周政令!”
承平帝不点评,只挑眉看向白文清。
白文清斟酌:“臣不知生而知之者有多聪慧日后会不会利国利民,但臣知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他抬眸看向江佑鑫。
他虽然这回“无意害命”这事算冤枉的,可是他收过江家那么多银子。
江佑鑫的郁结于心,他看在钱的份上都要强调两句。哪怕江家落败,哪怕江佑鑫就是个弱唧唧的白斩鸡,可他为母愁,无错!
“臣无才科考名次不高,但臣亦也是为人子嗣,倘若有此遭遇,臣会因读书理智冷静寻求解决之道。可江佑鑫没读过书,为此莽撞乃至匹夫一怒护母惹下祸端。亦也合亲亲得相首匿之律法。”
“此律法自汉朝诞生后,一直沿用至今,便是历朝历代的公认,护母护血脉亲缘,情有可原,可法外开恩减罪一等!”
闻言,承平帝也没说话,只负手看向被扎成刺猬的江佑鑫。
沉默片刻后,他嗅着药香,开口问:“你们觉得,有没有可能真是江佑鑫花钱雇凶。毕竟根据供述,雇佣者身形应该与江佑鑫差不多。”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蔡祭酒只觉自己身上长了个胆:“皇上,您不信问问国子监上上下下,江佑鑫能从国子监自己走到护北侯府,臣都算他能耐了。”
“这打小被护着,在家都坐轿撵啊,恐怕连外城的地界都没踏进一步。更何谈知道鬼市?”
顿了顿,他小声:“臣活了这么些年,也不知道京城竟然还有个鬼市。三教九流聚集的鬼市!”
“扮猪吃老虎呢?”承平帝道。
蔡祭酒看白文清。
白文清声音小了些:“广业堂的月考,尤其是江佑鑫的月考。在考试之前都……”
狠狠吸口气,他匍匐叩首:“或多或少有那么些泄题。此举也是为了鼓励向上的荫生,哄着他们多学些。”
“江佑鑫很勤快,但实在略笨。都给他圈了些默写的范围,他都偶尔还错字漏字不会写!”
这些事承平帝知道,但他着实好奇一件事:“他娘给了你们多少钱?”
蔡祭酒敏感捕捉帝王用词,斟酌着回答:“国子监最新的藏书阁,江佑鑫供的。”
省略了最财大气粗财神爷是江佑鑫祖母的真相,他飞快看眼白文清。
“食堂某些穷苦学子能隔三差五吃顿肉,江佑鑫供的。”白文清缩着肩膀,弱弱跟祭酒大人同句式。
反正不管谁给钱,反正江家从这个角度而言,也是利国利民帮助弱小的。
而后又弱弱道:“不敢隐瞒,目前约莫二十万两。”
“国子监新藏书阁也没几本书。”承平帝拉长了脸。
蔡祭酒叩首:“回皇上的话,哈城那边新出的铅合金印刷术,北方的售卖权,国子监旗下的印刷坊凑了二十万两,大头由江家提供,给竞拍到手了。臣已命工匠仔细琢磨,若是突破此术。那么不出三年,我大周所有州县一套四书,售价可在一两左右。”
读书,笔墨书籍这些比束脩还贵,还让寒门子弟望而却步。
承平帝挑眉:“此技术那么重要?”
“印刷能够促进圣贤书刊印,促进……”
听完后,承平帝挥手示意两人起来,“朕让哈城边军查查用了什么秘法。二十万两?还只是售卖权?”
真有用,商贾不配合也得配合,哦,还有黎元庆,亦或是赵家!
杀意丝毫不带遮掩说完后,他看向江佑鑫,道:“那这个还真是小肥羊了!”
“传令下去,侯夫人受此委屈,也是大理寺失职,报案了都没能第一时间彻查清楚。”承平帝沉声道:“大理寺上下罚俸三年。再下封江侯夫人李玉娇为慈义县主——”
话语一顿,承平帝改口:“郡主!”
“为天下慈母楷模,刚毅果决敢为自己扬清名为儿争未来。”
“以及江长生为郡马。准其让爵给嫡长子江佑鑫。”
说完,他狠狠吁出一口气:“让这对夫妇去太庙跪谢就行,不用入宫谢恩。”
在场众人:“…………”
也不用这么嫌弃吧!
像是知道心腹们此刻的腹诽,承平帝靠近床榻,垂首看着昏迷的江佑鑫:“听清了没?你要是在一个时辰内不醒来,朕圣旨就不往外传。”
说完他对左右道:“你们也一起激将法。”
“在不醒来,要是真傻了?”拉长了音调,承平帝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找接手的倒霉蛋。
蔡祭酒和白文清叩首行礼后,看太医。
黄连道:“要不试一下?道家喊魂之术在某些时候也的确有玄妙作用。”
闻言,两人赶忙到床榻边:“江佑鑫考校了,醒醒,起来读书啊!”
“月考了,别睡了!”
“有人叽歪你娘是商贾女,起来读书给你娘争功名啊。”
“你弟弟又考了倒数第一哦,所有人都嘲讽你大才子有个倒数第一的弟弟——”白文清话语一顿,看着眼皮似乎在抖的江佑鑫,赶忙再接再厉:“你娘知道了被她的手帕交嘲笑了,不配当侯爵夫人,连庶子都不会教导?”
黄连见状鼓励继续,边银针加深一寸,看着人随即痛苦,手指开始自然蜷缩。见状声音都带着亢奋:“快,继续刺激!”
白文清小心翼翼:“黎元庆仗着才智嘲笑你爹哦,甚至他徒弟都在国子监用才智欺负你们,嘲笑你们血脉都不尊贵了。说你是短命的第五代。”
“你死了,就让出一个侯爵爵位来!”
“你外祖好不容易盼着的侯爵外孙孙就没啦。”
“你们江家崛起无——”
白文清话一顿,看着猛得迸发凶光的江佑鑫,就见人双眸簇着熊熊烈火,张口无视破锣嗓子,怒喊:“胡说,江佑翎就算是扫把星,也是克坏蛋的!”
“就算是倒数第一也是我弟弟!”
“我娘我爹我外公还有祖母最好了。”
“别激动,别激动,脑袋上还有银针。”白文清哄着:“来,冷静下来喝口药,下来给皇——”
承平帝轻咳着止住白文清的话,定定的看着江佑鑫:“醒了?”
江佑鑫一怔,揉揉眼:“副指挥使怎么是您啊?我……我记得盛指挥使认我做徒弟了,我都喊他师父了啊。”
说着他左右环顾,满面惊恐。
“别动,冷静,小心我戳你!”黄连疾呼着:“不能急,我先慢慢取针!”
而白文清和蔡祭酒面面相觑,不太懂承平帝到底想干什么。
副指挥使,很威风?
“是你师父。这不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忙着查案,让我盯着他新出炉的徒弟。”承平帝一本正经:“你身体太弱了,赶紧养病,然后练武和学文都要。”
“记得,你私下可以喊师父。但是你要光明正大喊,起码要当举人——”承平帝迟疑:“你是荫生可以荫庇为秀才,是吧?”
被按着的江佑鑫唯恐自己的机会错过了,急声:“是。”
“那你自己考,从县试开始考,只要府试榜上有名。你光明正大喊。”承平帝说完,抬手指呆若木鸡的两:“这两私下教你。指挥使跟他们两协商好了,还说你不用心,他们不用心,都丢诏狱去学。”
“我一定用心学!”江佑鑫急声保证。
被手指的两:“…………”
承平帝看着双眸熠熠,像是抓住溺水儿童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透着灼热的迫切的光芒,他清清嗓子又告诫持才傲物的太医两句,自己转身回宫补眠。
精神奕奕后,他把郡主的圣旨加盖印章,请宗正福王亲自带队宣读,让某些人放弃敲登闻鼓闹腾之心。
而后他召见了让他郁结于心的黎元庆。
“一天一夜,你也没新的进展?”承平帝看着匍匐叩首的黎元庆,直接问。
黎元庆羞愧中带着一丝恨意:“臣有罪,臣至今没梳理出来有用的线索。”
“有探查的方向吗?”
闻言,黎元庆不敢回想昨日那惊天地泣鬼神的画面,哪怕他事后越想越觉得江佑鑫似乎在胡搅蛮缠转移话题。但他念着帝王那一声似乎透着些无奈的“别打脑子”,还是止住了自己真正的探查方向,只讪讪道:“臣僭越,设计之人定然知臣心性,又知江家事。如此谋划,臣斗胆是夺嫡。毕竟江家谣传让大家第一印象便是钱。”
“有钱有才,招兵买马,造反不难,是吧?”作为带兵弑君杀兄起家的帝王,承平帝轻笑着:“也对,这神迹还阴阳怪气指朕是昏君纣王。”
说完见黎元庆一张嘴似要说些没什么用的屁话,他直接道:“黎元庆,朕剥夺你功名,你再考一次,你敢吗?”
猝不及防听到这声假设,黎元庆心中掀翻起惊涛骇浪,但这一刻调查无头绪的失败感,让他毫不犹豫回想自己过五关斩六将的经历,让他自信万分喊一声:“皇上,臣敢再考一次!”
“有这志气倒是不错。”承平帝道:“一码归一码,该道歉该认罪你认,但风流事还不伤你为政根基。”
顿了顿,他道:“你还是按着谢爱卿所求情那般,去顺天府府学当教授。”
“皇上,罪臣斗胆,臣要查——”黎元庆话还没说完,就见帝王神色淡淡:“神迹自然你继续查。只是你明面上知情不报,包庇奴仆,还经商摆在了台面上,已非公正之像。为捕贼官,朝野都要议论。当府学教授倒勉强可以,毕竟文人风流多韵事。”
最后一声,黎元庆都觉帝王口吻似透着嘲讽。
但想要细细分辨,却瞧着人面色肃杀,威严凶猛:“记得,一年时间。朕的忍耐有限!”
黎元庆叩首感谢皇恩浩荡,但他实在也没忍住:“皇上,罪臣斗胆,眼下舆论吠吠……”
承平帝不耐一挥手打断人的话,道:“大过年的,五路财神爷,一起显灵,犒劳祝福我大周百姓一年勤奋,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