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佑翎的行程,一如既往规律。
早起开小灶;练字课听讲,体艺课学习,其他课程被赶去藏书阁看书再看书,饭点吃饭。放学后在公舍,继续挑灯夜读外加练字。
贺柏又观察了两天后,决定按着黎一鸣所言趁着江佑翎吃饭的时候毁掉人的左手。
次日,江佑翎从图书阁走向食堂。
章书章墨随行左右,诉说自己打探的菜单,方便江佑翎快速挑选去哪里吃饭:“一大堂有些经典的街边吃食,诸如瘦肉丸、豆腐脑、炸豆腐、黄金地瓜丸,这些您先前都吃过一番;天香阁王大厨今日坐镇,有他拿手好菜烤猪蹄;状元楼今日据说有新鲜的海货到达……”
江佑翎等听完三个食堂的餐食介绍后,眉头一挑:“大堂这几日街边吃食不少啊。”
“临近岁考,许多荫生都归来苦学。相较吃惯了的山珍海味,他们尤爱热油轰炸的一些食物。”章墨笑着解释道:“状元楼和天香阁自持身份,也不屑与寒门平民争这些三瓜两枣的,故此这些吃食归街边吃食一类,都放在一大堂。”
江佑翎闻言嗯了一声,感受着身后跟随某道身影,笑着道:“去一大堂。”
他这一天天的,唯一有些机动的便是食堂的选择了。
“按着惯例,荫生们不远去,基本都是我们书童去拿。”章书提醒:“江生,您想吃什么,小人去拿吧。”
“拿过来哪有自己现场吃爽快?”江佑翎朗声:“再说了,外头街边吃食你们提醒对,不愿我去吃,怕不干净。食堂里的,我总该享受享受自己一路闲逛的乐趣了。”
章书和章墨闻言互相对视一眼,声音低了些:“可是李嬷嬷吩咐了有小人觊觎您,让我们多上心。”
“吃食好下手。”
江佑翎道:“所以我自己去一大堂排队。包括你们都不知道我想吃什么。”
“若是如此还能被算计,那说明幕后之人心思沉声。跟你们也没什么干系了。”
章书章墨弯腰:“我等那都是——”
“我知道你们好。只有千日做贼没有防贼的。”江佑翎见两人神色都有些惶恐不安,赶忙将两人搀扶起来,表示自己有所防备,低声吩咐了两句。
两人狠狠狠狠口气,收敛表情,郑重的跟随。
江佑翎骑着驴走了足足两炷香时间,到达一大堂。
相比有些门槛的状元郎,外加专门服务贵族的天香阁,一大堂这名字简单直白,透着烟火气息。
扫眼停驴处一排排整齐栓着的小毛驴,江佑翎眼眸闪闪,有些好奇的看向人来人往的大堂,内心是着实好奇不已,这得如何算计他。
腹诽着,他见章书留守,便带着章墨入内。
瞧着江佑翎果真走进了一大堂,暗中跟随的贺柏看着黎一鸣:“你确定接下来还会如你所料吗?”
黎一鸣盯着江佑翎的背影,笃定回答:“必须的!”
“他的饮食习惯偏清淡。”
“能买的东西也就那几样。靠近豆腐摊。”
说着,他嘴角勾出一抹笑来:“我打听清楚了,豆腐摊这女摊主带着孩子,本来在外面风餐露宿摆摊的。谁料运道好,遇到了江侯夫人。”
这四个字,黎一鸣带着自己都知道的嫉恨,阴恻恻着:“江侯夫人有了钱,让人一跃能够买下国子监内的档口经营。”
“让不少人嫉妒呢!”
“我派人暗中挑拨一二,就有人上钩了!”
与此同时,江佑翎站在大堂门口,嚯了一声。
像餐厅像极了现代的档口,每一档口都有各自售卖的吃食。他匆匆扫过一眼,就觉档口飘荡的幌子汇集五湖四海的吃食。
比如西北的囊,浙江的年糕,山东的饽饽……
除此之外,也有寻常的吃食。
特色与日常吃食分列两排,让顾客们极好区分。中间是并列的餐桌。
唯一有些不像现代这般,便是食客与后厨渠道没有分开。江佑翎看着有厨倌模样扛着一包米饭径直越过排队众人入档口小门,不由得叹口气。
而后他望着几个热销的档口,感慨:“那么热闹?”
章墨与有荣焉骄傲:“国子监是招揽天下学生,自然也要考虑众生的口味!”
说完他瞧着好几个排着长队的队伍,低声:“要不还是小人给您排队?亦或是直接招厨师现点?”
江佑翎表示自己是穷逼,还是有些没法适应古代封建贵族。
更为重要,不混入人群中怎么让那些人出手?
等那帮人磨磨蹭蹭琢磨好,就考试结束就过年了。到时候来一句大过年的道德绑架,怎么办?
想着,他环视餐桌上吃的香的学子们,看着某个吃得开心甚至撩着衣袖,露着手腕啃猪蹄的学生,眸光一亮,对忧愁的章墨吩咐道:“我也要吃烤猪蹄。再来一份瘦肉丸。”
“你们想吃什么自己点。我去瘦肉丸处排队。”
说完江佑翎不等拒绝,迈步就走,边走边挽起袖子。
章墨见状急急上前喊住人,拿出串好的铜钱:“江生,此处多用铜板。”
说完,他声音更低些:“您是荫生。按着以往惯例,需打赏两文。也不用超过两文,就两文便够。”
“为什么要打赏?”
章墨回答:“是从前约定俗成下来的规矩,我师父便是这般教导我。说是荫生打赏,好像给自己求个福报。”
“至于数额我也不清楚,就怎么传下来,说图个好事成双。”
江佑翎闻言嗯了一声。
章墨看着挽袖的江佑翎,低声:“您手腕,不冷?”
“免得蹭到袖子。”江佑翎回了一句后,便示意章墨放心排队去。他自己排队时他听着八卦:“三号铺的醇香豆浆味道真不错。我明日还来喝一杯。”
“这般美人称得上豆腐西施。可惜她家全是豆腐,吃多了也腻歪。”
“豆浆那么好喝吗?哪家啊?”
“就哪家,排队人不少。豆花也不错。你还可以直接让豆腐西施的儿子送餐桌来。”
“…………”
江佑翎听得豆腐,也顺着八卦人群瞟了眼人挤人的三号铺。看着忙碌的美人,他眉头一挑。哪怕看不见具体容貌,但美人气蕴却是能够感受到,温柔内敛中透着些勃勃生机。
外加上还有一个儿子?
揣测着可能性,江佑翎思绪听得前方少爷的一声呼喊,回神。
见前前前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的书童直接丢了十二文入钱匣子,他吁口气,想着入乡随俗。
等轮到自己后,放入十二文钱。
只是放钱的动作,他缓慢了些,算是半空举着自己算得上白皙的手腕。察觉到愈发明显的恶意后,江佑翎才放完最后一枚铜钱,冲摊主不好意思的笑笑:“我自己买东西还是头一回,您见笑了。”
“是我该谢谢您。您要什么佐料,尤其是虾皮,可多加一勺。”摊主和善道。
江佑翎感谢,按着自己口味添加后,用餐托端着热气腾腾的瘦肉丸寻找空位。
暗中留神的大汉面色沉沉,只觉人的手腕白的晃眼,比娘们还白,让人愈发来气。于是毫不犹豫摸了一把胸口的银票,而后左手提溜着木桶,边走边喊:“让让啊,小心——”
踩着散落的黄豆往地上一滑,身形克制不住的趔趄了一下。
周边的学生们赶紧避让,就见大汉下意识的想要拽住木桶,结果右手紧拽木桶桶底,反倒是用力,将原本就失去平衡不稳的木桶桶盖撞掉,让里面泛着热气的豆浆直挺挺朝人扑了过去。
“快闪!”大汉疾呼:“这刚出炉的豆浆啊!”
闻言学生们呼喊的更为厉害,目光直挺挺的看向背对着他们的倒霉蛋:“这不会被淋个正着吧?”
“那恐怕要烫伤啊。”
“要是面容有毁,岂不是断了科举仕途?”
听得学生们下意识爆发出来的担忧,江佑翎却像是被惊吓住了,一动没动,被滚热的豆浆淋了个正着。
被安排买烤猪蹄的章墨撞见这一幕,惊呼出声:“江生!快请府医!”
说着他飞奔过来,看着冒着热气的江佑翎,都有些不敢靠近,只能扬起音调:“还望诸位帮我通报一声,此乃现任护北侯之弟啊!”
顷刻间鸡飞狗跳。
一炷香之后,白文清整个人都懵了:“淋头浇了正着?”
“淋头?热气腾腾,刚出炉的豆浆?”
看着随着一字一字强调,面色都铁青的白文清,前来禀告的巡逻守卫心惊胆颤:“是,府医……府医说若是……若是脸上留疤,都……都无缘科考!”
白文清气得浑身哆嗦:“涉事的帮工控制住,我去跟蔡祭酒禀告。”
说着他飞快赶到蔡祭酒掀翻,就见人已经黑着脸出来了。他身边还跟着一个脸更黑的江佑鑫。
江佑鑫气得牙根紧咬:“肯定是贺柏还有黎一鸣算计的。”
“目前还无凭证!”白文清咬牙。
“先前师父带我踩点,我去跟踪黎一鸣了。”江佑鑫委屈:“没想到他们真不走炸粪坑一道,反而另外算计。”
“师父竟然也不派人盯梢。”
“坏蛋!”
白文清只觉一口气没喘上来,抬手直接捂着还嚎起来的江佑鑫:“你给老子闭嘴啊!”
蔡祭酒也斜睨江佑鑫:“你给我滚回去。”
说完还不放心,亲自把人推回办公厢房,还上了锁,让心腹书童盯着。他冷静下来,带着白文清前往案发现场。
边疾走,他问:“往江家报信了吗?”
白文清紧张吞咽了一下口水:“具体情况不知道,我还不敢报信。否则那夫妇两要炸!”
闻言,蔡祭酒当机立断:“立马报信。”
“要是锦衣卫报信让他们来看我们的热闹,非但国子监便是整个礼部都贻笑大方!”
白文清扭头打个手势,让尾随的侍卫上前,去江家报信,末了还叮嘱一句:“看李嬷嬷,看李嬷嬷神色要是跟着咋咋呼呼,你尽管扯着嗓子喊老夫人,惊动老夫人来坐镇。千万别让那两夫妇来。”
“给我最大的嗓门惊动江老夫人!”
侍卫点头若小鸡啄米,立马抱拳,直接足尖点地,轻功离开。
见人矫健的声音,蔡祭酒走的更快。
途中接到了监丞查探的事情经过:档口之间争生意。原本的早摊档口摊主柳三见新来的豆腐西施做的豆腐豆浆得学子喜欢,想要跟人竞争,直接压价销售。故此让家人送豆浆过来。
送豆浆的帮工赵老三送豆浆时,不甚踩到了地面上不知是谁散落的黄豆身形趔趄,导致手里拎着的热豆浆因为失去重力,往前一扑。
与此同时江佑翎端着一碗瘦肉丸,正寻找餐桌呢。没注意到身后的来袭,是结结实实挨了一桶热豆浆。
眼下头发都要剃掉,才能给伤口涂抹。
面颊因为是面对,只淋到了一点。
最重要的是手腕,因人端着餐盘呢,是切切实实被淋个正着,烫伤的泡泡一个接一个。
蔡祭酒瞪眼:“衣袖呢?”
汇报的夫子轻声:“小年轻血气方刚,这自己第一次买吃食,高兴的,撩着手腕说是准备要手拿猪蹄啃。”
蔡祭酒听到这解释,狐疑的看着白文清。
白文清奇怪:“手拿猪蹄啃?要是练字后忘记褪下衣袖我还信,这手拿猪蹄——”
不信,他是真不信江佑翎文文静静的,干得出如此粗鲁的事来。可转念一想江家各有各的奇葩,又觉有可能。
最后他沉声:“先到现场看看!江家的性情,尤其是人被关院子里一个人呆久了,恐怕真有这孩子气的举动。”
听得这声明显都在替江佑翎着想的话,蔡祭酒沉默的点头,步伐加快。
刚到达时就见许誉吵吵囔囔的要进去:“我大伯可是国公,我跟着学过勘查技术的。”
“给我闭嘴!”蔡祭酒直接冷喝:“真关心同窗,你们去门口接江家人去。”
“不要。万一监丞他们又又又先入为主怎么办?”许誉狠狠道:“我小弟的手是要写字的。他练字多认真,你们没看见,他公舍附近的监生都看得见吧?”
白宝儿也有些气愤:“这一切也太巧合了吧?甚至黄豆啊,看着都普通的黄豆,结果一下子分辨出品种产地来了,还说是女摊主所用的黄豆。”
“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更巧合的,这女摊主能进国子监摆摊,多亏了贵人。这贵人描述着,又像江侯夫人,不,像郡主殿下!”许誉飞快改了用词,抬手愤怒的指着大堂:“更可恨屋内查探,往宅斗引!”
“江家需要宅斗吗?爵位都既定了!”
“江佑鑫是个傻子,都知道跟天才弟弟守望相助吧?”
“还望祭酒大人见谅,许誉说得确有其事。我们因跟江佑鑫是同窗又是发小,此番听闻噩耗前来。”广业斋的学生们瞧着许誉怒气冲冲的模样,互相对视一眼。最后作为领头羊,徐子旭上前,字正腔圆应和,并且点评:“屋内调查的方向是宅斗。太过武断!”
此番,拿下狭隘的监丞也好!
其他没同斋的武勋子弟见状也出面抱拳:“还望祭酒大人秉公主持。非我等不信宅斗,而是江——”
许誉强调:“郡主受委屈了,可是能跟锦衣卫告状的!”
“郡主娘娘的确非常人。我等还是秉公处理,莫要闹到让锦衣卫插手!到时候丢的是国子监颜面!”
蔡祭酒黑着脸应下:“本官自然秉公处理!”
说完他径直入内,就见监丞也显然听见外头的动静,脸黑的要命。而被质问连连的女摊主赵孙氏是眼中带着愠怒,警惕的看着前来的蔡祭酒:“民女有幸遇到贵人,我也可以画出贵人模样。”
“莫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设陷,逼我!”
“且我与贵人相遇时,也有一壮汉可以作证。证明在此之前,我与她并不相识。”
“无缘无故,她送你一百两银子?”监丞开口。
赵孙氏冷声:“是五百两银子!贵人身旁的嬷嬷说千金买个姐儿开心,瞧大汉英雄救美不成成狗熊,贵人看乐子开心。”
隔着屏风的江佑翎吸口气。
这个娘,可以不要的!
“行,你画像!”蔡祭酒吩咐,让侍卫们摆笔墨纸砚。
见人落落大方提笔,他侧目看向屏风:“本官且问问原告。撤掉屏风!”
侍卫撤掉之后。
蔡祭酒看着江佑翎,眼眸忍不住瞪大。
紧急裁剪的发一茬又一茬的,凹凸不平,跟狗啃一样。最为恐怖整个头皮似乎都红了起来。脸颊也是红痕道道。即便有烫伤药使用的痕迹,但留下伤疤的可能性极大。更别提两手手腕处,狰狞恐怖。
若无宫中御赐,恐怕江佑翎的科考之路,荫庇为官之路都能断掉。
眼下因临时换的衣服都有些不合身,衣袖更是被剪开大口子,无声诉说透风的可能性。因此江佑翎冻的在打哆嗦。
“再加盆炭。”蔡祭酒看着敞开的大门,看着窗户都挤满了学生,确定自己不会再把人“闷死”沉声吩咐道。
见炭盆上来了,他才沉声问:“原告你为何手腕露着?”
江佑翎感受着浑身的疼痛,焉哒哒回答:“想啃猪蹄。用手啃的样子似乎很香。”
“就这么简单?”
“是。”
“为何来此用膳?”
江佑翎淡然:“我没吃过街边的吃食,我去外头,小贩不卖给我!我今日听闻状元楼和天香阁主打的菜肴我都吃过了,所以来吃街边摊。”
“不让书童购买?”
“自己买自己花钱才有意思啊。我要是不来此,我都不知道钱要多给两文。”江佑翎道。
“听见背后声音,为何不躲?”蔡祭酒目光直勾勾的看着江佑翎。
迎着这一道堪称犀利,似能直视内心盘算的眼神,江佑翎带着怨气开口:“往哪里躲?我背后又没长眼睛。且得亏我吓楞了,不然我听得动静一回头,那岂不是整张脸都毁了?”
——这一局,他输的是心服口服。
豆浆,泼豆浆。
食堂这人来人往的地方泼豆浆!
迎着江佑翎最后这一声质问,蔡祭酒看着人脸上被飞溅豆浆留下的痕迹,有些似乎从头上滴落的痕迹,是彻底说不出话来。
“本官能请御医,已经派人去请了!”蔡祭酒说完,想审讯拎木桶的赵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