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是哭着醒来的。
意识从混沌深处挣扎着浮出水面时,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光线,不是声音,而是脸颊上冰凉的湿意。
她睁开眼睛,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漏进一线微弱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模糊的光带。
枕巾已经湿了一大片,黏在脸上,呼吸里全是咸涩的泪水的味道。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咚咚咚,像有人在里面擂鼓。
她撑着床坐起来,伸手摸到枕边的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
梦里的画面还清晰得如同刚刚亲身经历。
不是隔着玻璃观看的历史纪录片,而是切肤的、浸入骨髓的冷和痛。
她能想起每一个细节:陆琛长衫下摆沾着的泥点,叶清音旗袍领口被风吹乱的发丝,城门口那面在硝烟里若隐若现的青色旗帜,远处炮火炸开时地面传来的震颤……
还有那句话。那句在炮火间隙里,几乎被爆炸声吞没的话。
“等我。”
“我等你。”
然后就是转身,奔跑,消失在漫天烟尘里。再也没有回头。
叶知秋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床单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她想压抑住哭声,怕吵醒对面床的苏念,但哽咽还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变成细碎的、像受伤小动物般的呜咽。
手机屏幕在这时亮了起来。
是陆时序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是五分钟前:“我睡不着。你睡了吗?”
叶知秋盯着那行字,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手指颤抖着打字:“我也醒了。做噩梦了。梦到……他们最后一别。”
消息刚发出去,陆时序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她慌忙接起,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
“知秋?”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还有压抑不住的担忧,“你哭了?”
“嗯。”她只说出这一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只能对着电话抽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陆时序说:“等我。我马上过来。”
“现在?可是宿舍楼锁门了……”
“我知道怎么出来。你到一楼楼梯间的窗户那里等我,那里有个窗锁是坏的,可以从外面打开。”他的声音很稳,不容置疑。
“十分钟。不,八分钟。我就到。”
电话挂断了。
叶知秋握着发烫的手机,在黑暗里呆坐了几秒,然后抹了把脸,轻手轻脚地爬下床。
苏念在对面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知秋?怎么了?”
“没事,”叶知秋压低声音,“我去喝口水。你睡吧。”
她穿上外套,抓起手机,轻轻拉开宿舍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一盏盏熄灭。
深夜的宿舍楼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水房隐约传来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像某种倒计时。
走到一楼楼梯间时,果然看见那扇窗户的锁扣是松的。
她轻轻推开窗,深秋夜间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湿气。
她打了个寒颤,抱紧手臂,探出头去。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路灯在远处投下昏黄的光晕,照得银杏大道像一条通往未知的、金色的隧道。
风穿过枝叶,哗哗作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然后她看见了他。
陆时序从道路尽头跑来。
他没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上有奔跑后的潮红。
他在路灯下站定,仰起头,看向她所在的窗户。
两人的目光在夜色里相遇,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却像穿透了八十年的时光。
他跑到窗下,踮起脚尖,手臂撑在窗台上:“下来,我接住你。”
“这太高了……”叶知秋犹豫。
“不高,就两米多。我数三二一,你跳,我肯定接得住。”他的眼神在路灯下亮得惊人,“相信我。”
叶知秋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不容置疑的坚定,忽然就不再害怕了。
她点点头,爬上窗台,在夜风里稳住身体。
“三,”陆时序张开双臂,“二,一——”
她闭上眼睛,纵身跳了下去。
失重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她就落进了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
陆时序稳稳地接住了她,惯性让两人都踉跄了一步,但他很快站稳,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腰,把她整个护在怀里。
叶知秋的脸埋在他胸口,能听见他剧烈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淡淡的清香,混合着夜风带来的银杏叶的气息。
这个怀抱太真实,太温暖,让她终于确认——她回来了。
从那个炮火连天、生离死别的民国二十六年,回到了这个和平的、有他的深秋夜晚。
“好了,”陆时序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没事了,我在这儿。只是个梦,都过去了。”
叶知秋在他怀里摇头,眼泪再次涌了出来:“不是梦……不是……太真实了,时序,真的太真实了。我能闻到硝烟的味道,能听到炮弹落地的巨响,能感觉到清音抓着陆琛袖子时,指尖的颤抖……”
她断断续续地描述着梦里的场景。
那个阴沉的、铅灰色天空压得很低的早晨;梧桐巷家家户户紧闭的门窗;巷口那棵银杏树下,清音抱着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脸色苍白得像纸;陆琛从巷子另一头匆匆跑来,长衫下摆被晨露打湿,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帆布包……
还有沈骁。那个穿着军装、腰佩□□、眉宇间满是焦灼的青年,站在巷口不断看着怀表,又看向巷子深处,脚边已经积了一小堆烟头。
“沈骁在催他们,”叶知秋哽咽着说,“他说部队的车在东城门等,再不走就真的出不去了。清音的父亲——叶老先生,拉着清音的手,老泪纵横,说‘孩子,走吧,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清音不肯走,一直看着巷子另一头,直到看见陆琛跑来的身影……”
陆时序静静地听着,抱着她的手又收紧了些。
夜风很冷,但他怀里的温度足以抵御一切寒意。
“然后呢?”他轻声问。
“然后……”叶知秋闭上眼睛,画面再次浮现,“陆琛跑到清音面前,喘着气,头发都乱了。他拉着清音的手,想说什么,但张了几次嘴,都发不出声音。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等我。’”
“清音也哭了。她从怀里掏出那根剪下来的古筝琴弦——用红绸仔细裹着的,塞进陆琛手里,说:‘弦在,人在。我等你,无论多久,都等。’”
“沈骁又催了。远处的炮声更近了,像夏日的闷雷,但比雷声更沉,每一声都震得人心里发慌。陆琛最后看了清音一眼,那一眼……那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灵魂里。然后他松开手,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跑去。清音想追,被沈骁拉住了。”
叶知秋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她看着陆琛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然后蹲下身,抱着膝盖哭了起来。沈骁站在她身边,想安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说:‘走吧,丫头。活着才能等到重逢的那天。’”
夜色深沉。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更显得周遭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