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尾声里,江南的雨水变得绵密而持久。
不是夏日那种倾盆的暴雨,也不是初秋清爽的阵雨,而是一种细密的、若有若无的雨丝,从铅灰色的天空飘洒下来,无声地濡湿青石板路,浸透银杏叶的脉络,让整个世界笼罩在一层薄纱般的水汽里。
叶知秋撑着一把素色的油纸伞,站在一条僻静小巷的入口。
巷子很窄,两边是斑驳的白墙,墙头探出几枝枯瘦的藤蔓,在雨水中瑟瑟发抖。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在雨水的浸润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条通往时光深处的隧道。
陆时序站在她身边,也撑着伞,但伞面明显小一些,右肩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片深色。
他手里提着一个朴素的帆布袋,袋子里装的是银杏书院的完整设计方案——不是电脑打印的彩色效果图,而是精心装订成册的图纸册、设计说明、预算估算,甚至还有一本清音植物笔记的精选复印件。
“是这里吗?”叶知秋轻声问,目光落在巷子深处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上。
门上没有门牌,只有一对已经氧化成深绿色的铜门环,门环被雕刻成如意云纹的形状。
“应该是。”陆时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上面是陈教授用钢笔写下的地址和简短说明:“文渊巷17号,顾老宅。顾秉谦先生,古建筑修复专家,退休前为省古建所总工程师。性情孤高,不喜俗客,然若见有诚心者,或可一谈。”
“性情孤高……”叶知秋喃喃重复,心里有些忐忑。
她听说过这位顾老先生的名字,在几本权威的古建筑著作的编委会名单里见过。
据说他是江南古建筑修复界的泰斗,主持过数十处国家级文保单位的修复工程,但退休后深居简出,极少见客。
雨还在下,细密地敲打在油纸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巷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嗒,嗒,嗒,像某种缓慢的节拍。
陆时序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握住铜门环,轻轻叩了三下。
门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沉闷而悠长。两人屏息等待。
许久,门内传来缓慢的脚步声,鞋底摩擦青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
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是一位老妇人,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戴着老花镜,眼神锐利地打量着门外的不速之客。
“找谁?”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
“请问顾秉谦老先生在家吗?”陆时序恭敬地问。
“我们是金陵大学建筑系的学生,陈树人教授介绍来的,想请教一些古建筑修复方面的问题。”
老妇人又打量了他们几眼,目光在他们手中的文件夹和帆布袋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拉开了门。“进来吧。先生在后院。”
门内是一个小小的天井,青砖铺地,角落里有一口石缸,缸里养着几尾红鲤,雨水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天井四周是回廊,廊柱漆成暗红色,有些地方漆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浅色的木质。空气里有种特殊的味道——旧书、檀香、还有雨水浸润青苔的清新气息。
老妇人引着他们穿过回廊,来到一扇月亮门前。
门内是一个更宽敞的庭院,院子里种着几株高大的芭蕉,蕉叶在雨中舒展,绿得发亮。
院中央有一座小小的假山,山石嶙峋,石缝里长着细密的苔藓。假山旁有一张石桌,几张石凳,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
而最让叶知秋和陆时序惊讶的,是院子东南角的一棵银杏树。
树不算特别高大,但枝干虬劲,形态优雅。
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但仍有不少金黄的叶片挂在枝头,在雨中闪闪发光,像是无数细小的、湿漉漉的金箔。
树下放着一张藤椅,椅上铺着素色的棉垫。
一位老人正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膝上盖着薄毯。
他应该就是顾秉谦先生了。
虽然坐着,但仍能看出身材清瘦,穿着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头发全白,但梳得一丝不苟。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正从书页上抬起,看向走进院子的两个年轻人。
“先生,有客人。”老妇人——应该是顾老的夫人——轻声通报。
顾老合上书,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叶知秋和陆时序。“陈树人介绍来的?”
“是的,顾老。”陆时序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我是建筑系的陆时序,这位是古典文献专业的叶知秋。我们有一个古建筑修复相关的项目,想请您指教。”
顾老没有立刻回应。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但姿态依然挺拔——走到石桌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吧。下雨天赶过来,不容易。喝杯热茶。”
顾夫人已经端来了茶壶,为每人斟上一杯。
茶汤是清澈的琥珀色,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兰花香。
叶知秋小心地端起茶杯,暖意从指尖传来,稍稍驱散了雨天的寒气。
“什么项目?”顾老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陆时序从帆布袋里取出那本厚厚的方案册,双手递过去。“银杏书院修复与重建项目。这是完整的设计方案。”
顾老接过册子,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用手指摩挲着封面——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烫金的“银杏书院”四个字是陆时序特意请书法老师题写的,用的是颜体,端庄厚重。
“银杏书院……”顾老喃喃重复,眼神似乎恍惚了一瞬,“这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叶知秋的心跳加快了。她和陆时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期待。
顾老终于翻开册子。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从总平面图到立面剖面,从结构详图到材料说明。
他的表情一直很平静,但叶知秋注意到,在看到琴台设计图时,他的手指在图纸上停留了很久;在看到后院植物配置图时,他抬起头,深深看了叶知秋一眼。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雨打芭蕉的声音,淅淅沥沥,像是时光在轻轻滴落。
顾夫人已经悄悄退下了,留下三个专注的人。
终于,顾老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合上册子,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仔细擦拭镜片,然后重新戴上。
“设计是谁做的?”他问,目光落在陆时序脸上。
“是我主笔,”陆时序坦诚地说。
“但有很多地方参考了民国时期的一份原始设计图。而且植物配置部分是知秋完成的,她参考了很多古籍和民国时期的植物笔记。”
“民国时期的设计图?”顾老挑眉,“我能看看原件吗?”
陆时序犹豫了一下,从帆布袋里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卷轴——那是陆琛原始图纸的复印件,但为了最大程度还原,他特意用了仿宣纸印刷,装裱成卷轴形式。
顾老接过卷轴,在石桌上缓缓展开。
当泛黄的纸面、工整的墨线、那些民国时期的标注一一呈现时,叶知秋看见顾老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这是……”顾老的手指轻轻拂过图纸右下角的签名,“陆琛?民国十五年?”
“您认识这个名字?”叶知秋忍不住问。
顾老沉默了很久。
雨水从芭蕉叶上滴落,嗒,嗒,嗒,敲打在青石板上。远处传来隐约的鸽哨声,悠长而空旷。
“很多年前,”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遥远,“我还在省古建所的时候,接手过一个项目——整理民国时期的建筑档案。在那个过程中,我看到过一些零星资料,提到一个叫陆琛的年轻建筑师,金陵大学建筑系毕业,很有天赋,但英年早逝,死于战乱。”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图纸上:“他的一些设计草图,当时被收录在档案里。我记得其中有一张,就是‘银杏书院’的概念图。但那张图很简单,只有大致轮廓,没有这么详细。”
叶知秋和陆时序的心脏都狂跳起来。
他们没想到,顾老竟然真的知道陆琛,知道银杏书院。
“这份图纸,”顾老指着桌上的卷轴。
“比档案里那张完整得多,详细得多。你们从哪里得来的?”
陆时序看了叶知秋一眼,叶知秋点点头。
于是陆时序开始讲述——从叶知秋家传的木匣和日记,到陆时序外婆保存的图纸和琴弦,到两个人在梦中看见的场景,到他们如何一点一点拼凑起整个故事,如何决定要把这个八十年前的梦想变成现实。
他讲得很简洁,但该说的都说了:陆琛和叶清音的相遇,银杏树下的约定,战乱中的离别,陆琛为保护图纸牺牲,清音一生的等待和捐赠,以及他们如何被这段历史打动,决定接续这个未完成的梦。
顾老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的目光时而落在图纸上,时而飘向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时而停留在两个年轻人脸上。
雨渐渐小了,从绵密的雨丝变成偶尔滴落的雨点。
芭蕉叶上的积水顺着叶脉滑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陆时序讲完了。院子里陷入一片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