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标结果公布前的那个星期,是银杏书院团队经历过的最漫长又最短暂的七天。
说漫长,是因为每一分钟都像被无限拉长,等待的焦虑像细密的丝线缠绕心头,越挣扎越紧。
说短暂,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时间真正地等待——顾明璋教授的一通电话,让所有庆祝或失落的预设都成了泡影。
那是在答辩结束后的第三天,周二下午。
陆时序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顾教授。
“恭喜你们,”顾教授开门见山,“评审委员会内部评分已经出来了,银杏书院总分第一。”
陆时序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实验室里其他三个人都停下手中的工作,屏息看着他。
“但这不是最终结果,”顾教授话锋一转,“按照流程,还要经过公示期和市政府常务会议审议。更重要的是,评审委员会有几个专家提出,方案虽然优秀,但由学生团队主导实施,风险太大。”
陆时序的心沉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们不能等着结果公布,”顾教授的声音严肃而急切,“要趁着现在评审委员会对你们印象最深的时候,主动出击。拿出一个完整的实施计划,证明你们不仅有设计能力,更有落地能力。联系所有可能支持你们的人,建立项目顾问团队,让所有人看到,银杏书院不是一个学生作业,而是一个成熟的、可执行的城市文化项目。”
电话挂断后,实验室里一片寂静。
窗外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新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曳,但屋内的气氛凝重得像要凝固。
“所以……我们是第一,”苏念喃喃道,“但我们还不能庆祝?”
“不但不能庆祝,”陆时序深吸一口气,“还要开始新一轮的战斗。”
叶知秋已经打开了笔记本:“顾教授说得对。如果评审委员会担心我们太年轻,我们就必须证明,年轻不是弱点,而是优势——我们有热情,有创意,有破釜沉舟的决心。”
林暮站起身:“需要我做什么?”
那天下午,四人团队召开了也许是项目开始以来最重要的一次会议。
没有中标后的狂喜,没有等待结果的焦虑,只有一种近乎肃穆的责任感——因为他们突然意识到,中标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更艰难的开始。
陆时序在白板上画出了实施计划框架:“我们需要三个方面的准备。第一,技术团队组建:结构、水电、景观、室内,每个专业都要有资深工程师作为顾问。第二,项目管理计划:时间表、预算控制、质量监督、风险预案。第三,文化内容策划:书院未来的运营方向,活动策划,文化研究。”
“这相当于一个小型设计院的工作量了。”苏念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我们必须分工,而且要引入外部力量,”陆时序看向每个人,“知秋,文化内容部分你负责。林暮,项目管理和对外联络你擅长。苏念,视觉设计和宣传还是你的领域。我负责技术统筹。”
“那顾问团队呢?”叶知秋问,“我们去哪里找这些专家?”
陆时序笑了:“顾教授已经帮我们铺好路了。他给了我五个名字,都是他以前的学生或同事,现在分别在建筑结构、园林古建、声学设计、文献保护和项目管理领域。他说,只要提他的名字,这些人都会愿意见我们。”
接下来的四天,团队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状态。
陆时序和叶知秋开始逐个拜访顾教授推荐的专家。
第一个是东南大学建筑系的声学教授,王文韬。王教授已经六十二岁,是国内建筑声学领域的权威。他的办公室堆满了各种声学模型和测量仪器,看起来更像一个实验室。
当陆时序和叶知秋说明来意,提到银杏书院的琴台设计时,王教授的眼睛立刻亮了。
“琴台的声学设计?”他接过图纸,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起来。
“有意思。你们考虑到了木材的共振频率、空间容积与混响时间的关系,甚至还标注了不同季节温湿度变化对琴音的影响——这些是一个声学专业研究生才会关注的细节。”
“我们查阅了很多资料,”陆时序实话实说,“也请教了音乐学院的老师。”
王教授抬起头,目光锐利:“但你们漏了一点——金陵地区的风向和风速季节性变化,对室外琴台的音色衰减有很大影响。春秋两季多东南风,夏季多南风,冬季多西北风。琴台朝东是对的,但需要在西侧和北侧设计可调节的声学屏障。”
他拿起铅笔,直接在图纸上画了起来:“像这样,用可旋转的木格栅,既不影响视觉效果,又能根据风向调节声场。材料用老杉木,密度适中,共振效果好。”
二十分钟后,图纸上已经多了好几处细致的修改标注。
王教授放下笔,看着两个年轻人:“顾老师说,你们在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我愿意作为声学顾问加入。不过有个条件——”
“您说。”
“书院建成后的第一场音乐会,我要坐在最好的位置听。”
第二个拜访的是金陵园林设计院的副总工程师,周明华。周工刚过五十,是江南园林修复方面的专家,主持过拙政园、留园等多个世界文化遗产的修复工程。
在他古色古香的办公室里,叶知秋展开了清音的《江南园林植物考》手稿复印件。
周工小心翼翼地戴上白手套,一页页翻看,越看神色越凝重。
“这是真迹?”他抬头问,声音有些颤抖。
“是的,”叶知秋回答,“作者叶清音是我家先人,民国时期研究园林植物。”
周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见过这份手稿的著录——在民国文献目录里,标注的是‘佚失’。没想到,八十年后,它重见天光了。”
他指着其中一页手绘的竹子图谱:“你们看这里的标注,‘紫竹宜植于粉墙前,晨光斜照时,竹影映墙如墨画’。这不是单纯的植物学记录,这是造园家的眼睛。你们这位先人,深得江南园林的精髓。”
叶知秋趁机提出了庭院植物配置的问题。
周工不仅给出了专业建议,还当场打电话联系了苏州的苗圃,为银杏书院预留了几株树龄合适的银杏、桂花和梅树。
“这些树现在养在苗圃里,等你们开工了,直接移栽,”他说,“树要提前三年断根培育,移栽成活率才高。我现在开始准备,时间刚好。”
第三个拜访的专家让团队有些意外——金陵图书馆的特藏部主任,沈静云研究馆员。她是一位四十多岁、气质娴雅的女性,专攻民国文献保护。
在她的带领下,陆时序和叶知秋第一次进入了图书馆的地下特藏库。
恒温恒湿的环境里,一排排密集书架整齐排列,空气中有旧纸张和樟木混合的特殊气味。
沈主任戴上手套,从一个特制书柜里取出几本民国时期的建筑期刊。
“这是民国二十年的《中国建筑》,”她轻轻翻开泛黄的书页,“里面有金陵大学建筑系的专题报道。你们看这里——”
她的手指停在一张模糊的照片上。照片里,几个穿着长衫的年轻人站在一栋未完工的建筑前,手里拿着图纸。
照片说明写着:“金陵大学建筑系师生实地调研,民国二十年秋。”
“虽然看不清脸,但根据时间推算,这里面很可能有陆琛,”沈主任说,“那个年代学建筑的人很少,金陵大学建筑系一届不超过二十人。”
叶知秋凝视着那些模糊的身影,试图从中辨认出那个穿长衫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