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梅移栽后的第三天,叶知秋收到一个来自苏州的快递。
包裹不大,牛皮纸信封,上面贴着密密麻麻的邮票和邮戳,显然是辗转多次才到她手上。
寄件人栏写着“叶承安”,地址是老城区那家茶馆附近的一条巷子。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只更小的锦盒,和一张折成方胜的信笺。
信是叶承安手写的,字迹端正而收敛,像他这个人:
“知秋表甥女如晤:
前次见面仓促,尚有一物未及交付。此匣乃清音姑婆遗物中最私密者,祖母临终前郑重交我,嘱‘待有人真正懂得姑婆之心时,方可开启’。多年来我藏于箱底,不敢轻动,亦不知何人可称‘真正懂得’。今见你们为银杏书院所付一切,知姑婆等待之人,虽未归来,而等待本身已被懂得。此匣当归你们。
匣中乃姑婆晚年自订诗稿一卷,及致陆琛先生未寄书信数通。其内容我不曾细阅,祖母亦未言明。然有一事我可确知:姑婆等至生命最后一日,仍信陆先生未曾负她。
愿这些文字,能助银杏书院添一缕清音。
叶承安顿首
甲辰年孟夏”
叶知秋捧着信纸,指尖微微发抖。她将锦盒轻轻放在桌上,像放一件一触即碎的瓷器。
苏念凑过来:“这是……”
“清音姑婆的……”叶知秋声音有些涩,“未寄出的信。”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
陆时序放下手中的图纸,林暮关掉手机,四个人围坐在桌边,像围着一座沉默的圣物。
锦盒是紫檀木的,只有巴掌大小,盒盖上嵌着一枚小小的银质银杏叶——和清音那件旗袍领口的刺绣如出一辙。
叶知秋轻轻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几叠泛黄的纸笺,最上面是一张对折的素笺,封面写着三个字:
《杏音稿》。
叶知秋拿起那叠诗稿,小心展开第一页。
字迹是清音晚年的手笔,已不复民国时期那种娟秀工整,而是略显颤抖,笔画时有断续。
但每一笔都极认真,力透纸背。
诗稿上没有留白,写满了修改的痕迹,有些地方圈了又改,改了又圈,显然反复推敲过。
第一首诗的标题是《银杏树下》:
“年年树下立残晖,叶落花开总不违。
应有故人千里外,青衫犹带旧香归。”
旁边有小字批注:“‘青衫’二字未妥,琛常着长衫,非青。拟改‘长衫’,然平仄不协。姑存之。”
叶知秋轻轻念出这首诗,念到“年年树下立残晖”时,声音哽住了。
她想起清音日记里那句“银杏叶黄了又绿,我等的人,还没回来”。诗稿与日记,隔着十年二十年的时光,说的是同一件事:等待。
第二首:
“梦回犹记少年游,银杏巷深春复秋。
醒后不知身是客,推窗忽见月如钩。”
第三首:
“旧谱尘封已十年,偶翻琴匣泪潸然。
当时指下同心调,今日无人续断弦。”
第四首,第五首……每一首都与银杏、与等待、与记忆有关。
清音把一生的思念,都写进了这些短句里。有些诗格律工整,用词典雅;有些则近乎口语,像是随手记下的心声:
“昨夜又梦君归
银杏叶正黄
君说图纸改好了
问我庭院种什么花
我说种梅
君说好
醒来枕边湿了一片”
没有格律,没有韵脚,只有一行行断开的句子。
但这比任何格律严谨的诗都更让人心碎——因为它不是“诗”,是梦醒后记下的残片,是来不及修饰的真实。
叶知秋一页页翻下去。
诗稿不长,总共只有二十几首。最后一首写于戊午年——那是1978年,清音七十三岁,离她去世还有两年:
“老来不复梦,不是不思君。
思极反无梦,恐梦醒时分。”
诗稿之后,是几封未寄出的信。
信封上同样写着“烦交陆琛先生”,地址栏依然空白。
叶知秋数了数,一共六封。她小心地抽出第一封,展开信纸。
信纸边缘已经脆化,稍不留神就会碎裂。
陆时序拿来镊子和无酸纸托,两人配合着,一点一点将信纸展开。
这封信写于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抗战胜利后第二年。正是清音从沈骁表兄那里得知陆琛确已殉国的那一年。
“琛君如晤:
昨夜辗转不能寐,披衣起坐,见窗外月色如霜。忽忆民国十三年秋,与君初见于梧桐巷银杏树下。君仰首观树,侧影映日光,余至今不忘。
沈骁表兄来信,具道君殉国事。八年矣,余固知君归期渺茫,然得确讯时,仍觉天地倾覆。那日在城门口等你三日三夜,想君若归来,必是这般模样:长衫或有破损,面容或有风霜,然笑意依旧温润。
而今知君不得归矣。
然余不悔。不悔那日回头,见君立银杏下;不悔与君论书论画论建筑与花木;不悔收君半枚银杏叶书签,赠君一根琴弦;不悔说‘我等你’,不悔真的等了八年。
琛,你曾说,银杏最知时节,亦最懂坚守。叶落不哀,因知来年必再发。余今亦不哀,因知君虽身死,而心未死;君之梦,余当续之。
银杏书院图纸,余已托人精心保存。待天下太平,当觅合适之地,使君之设计得见天日。届时余当植银杏于庭,抚琴于树下,如当年君所愿。
君且安眠。清音仍在。
清音
民国三十五年秋”
叶知秋读完最后一个字,信纸从指尖轻轻滑落。
她没有去捡,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眼泪无声地流。
这封信写了七十八年。七十八年后,终于有人读到了它。
第二封信写于民国三十八年,1949年。那年清音三十六岁,金陵解放,她收养的孤女——叶知秋的太奶奶——已经六岁。
“琛君:
今日带小女去梧桐巷看银杏。树还是那棵树,又粗了一圈,秋深时满树金黄,与君当年所见无二。
小女问:妈妈,我们为什么每年都来看这棵树?
余不知如何作答。余只能说:因为这棵树,是妈妈年轻时,遇见一个很重要的人的地方。
小女又问:那个人呢?
余说:他去很远的地方了。
小女说: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余说:等银杏树再长一百圈年轮,他就回来了。
琛,余撒谎了。余不知一百年后你会不会回来。然余愿信,信你不会真的消失,信我们的约定会以某种方式延续,信这世上总有人记得,曾有两个年轻人在银杏树下,认真地梦想过一个叫银杏书院的地方。
小女今日在树下拾了许多落叶,说要压平了做书签。她问:妈妈,我能送一片给那个人吗?
余说:好。
于是她挑了最完整的一片,小心地夹进她的小课本里。
琛,有人记得你了。不是余一个人。
清音
民国三十八年十月”
第三封信写于五十年代,具体年份模糊了。信纸上有水渍晕开的痕迹,不知是雨还是泪:
“琛君:
近日整理旧物,翻出当年君所绘银杏书院图。图已泛黄,墨迹依然清晰。君在图纸一角画了两棵银杏,一大一小,旁注‘老树新枝,岁月可续’。
余忽觉,君当年绘图时,也许已预见了今日——君不能亲手建书院,然书院之梦,会由后人续之。
余近日身体欠安,医者言无大碍,但余自知年岁渐长,精力不复从前。余不惧死,惟惧君之图纸、君之设计、君之梦想,随余一同埋入黄土。
故余今日作一决定:将君之图纸及余历年所藏古籍,一并捐赠金陵大学。彼处有建筑系,有图书馆,有年轻学子。君之设计,当有人研读;君之理念,当有人传承。
余留君琴弦一根,银杏叶一片,足矣。
清音”
第四封信写于六十年代,字迹明显比前几封颤抖,但依然工整:
“琛君:
昨夜梦君,君着长衫,立银杏树下,面容如三十二年前初见。余欲趋前,足不能移;欲唤君名,口不能言。君对余笑,一如当年温润,然后转身,缓缓走入银杏林中。
余惊醒,月正中天。
琛,余近来常想,若当年君随沈骁表兄一同撤退,如今会是何等光景?或许君已成建筑名家,或许君在设计院工作,或许君鬓边已生白发,或许君偶尔还会想起梧桐巷的银杏树,和树下那个弹琴的女子。
然余知,若君当年撤退,便不是君了。君之固执,君之坚守,君对师道、对图纸、对责任的那份近乎迂腐的认真,正是余所爱之君。
余无怨。余只盼来世,君不要太固执。来世,君当自私一些,当为自己活一次。
清音”
第五封信写于七十年代初。那年清音六十七岁,已经抱上了养女的孩子——那是叶知秋的奶奶:
“琛君:
今日小女携外孙女来。那孩子三岁,生得玉雪可爱,小名唤作‘秋秋’。她初见余,有些认生,躲在母亲身后。余取一片银杏叶给她,她看了许久,忽然说:‘婆婆,叶子像扇子。’
余笑。君知否,三十二年前,君亦对余说过同样的话。
秋秋渐渐与余熟了,常要余抱她去看院里的银杏树。余老了,抱不动了,便牵着她的小手,慢慢走到树下。她指着满树叶子说:‘婆婆,好多扇子。’
余想,待秋秋长大,也会有人牵她的手,告诉她这世上有一种树,春来嫩绿,夏至浓荫,秋深金黄,冬落归根。年复一年,生生不息。
那时,君之银杏书院,或许已经建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