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最后一周,金陵城迎来了一场罕见的持续暴雨。
雨从周一开始下,到周三不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大。
气象台连续发布暴雨预警,城市低洼地段出现积水,郊区有几处山体滑坡。
银杏书院的工地被迫全面停工——基坑里积了半米深的水,木料堆虽然盖着雨布,但湿气太重,鲁明达师傅坚持暂停加工。
“木头会吸潮,”老人站在工棚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潮气进去了,榫眼尺寸会变,装起来就不严实了。宁可慢几天,不能做次品。”
陆时序点头。
他懂这个道理,但心里还是止不住地焦虑。
工期本来就很紧,每一周的延误都要在后面加倍赶回来。
而且按照合同,雨季施工的不可抗力不计入延误,但银杏书院要在明年秋天交付使用的承诺,是面向公众的,是写在每一篇报道里的,是刻在所有人期待里的。
他不能让大家失望。
可他也不能让木头受潮。
叶知秋从工地临时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杯热咖啡。
她把一杯递给陆时序,自己捧着另一杯,站在他身边,望着雨幕发呆。
“还在想工期的事?”她问。
陆时序没有否认。
他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知秋,”他说,“你说陆琛当年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想?”
叶知秋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陆琛日记里那些在战火中辗转的记录,想起那些在危难时刻依然坚持的笔画。
“他会想,”她慢慢说,“雨总会停的。图纸可以等,木头可以等,只有良心不能等。”
陆时序转头看她。雨水顺着工棚的檐角滴落,在她和他之间织成一道透明的帘。
“你怎么知道?”
叶知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翻开某一页,递给他。
那是陆琛日记的抄录片段:
“今日暴雨,图纸受潮,心甚急。师曰:急无用,当徐徐晾干,徐徐补绘。余问:若战事不等人,如何?师曰:战事不等人,良心更不等人。汝画一笔,便有一笔之用;汝急一分,便有一分之失。当此乱世,能守一分是一分,能进一寸是一寸。”
陆时序读完,沉默了很久。
“能守一分是一分,能进一寸是一寸。”他轻声重复这句话,像在对自己说。
雨还在下。但心里的焦虑,似乎被这句话轻轻抚平了一些。
中午时分,雨势稍歇,从暴雨转为中雨。
赵建国队长带着几个工人开始抽基坑里的积水。
抽水泵突突地响着,浑浊的水从粗大的水管里喷涌而出,顺着临时开挖的排水沟流走。
叶知秋穿上雨衣雨靴,踩着泥泞的工地,去看那几株刚安家的花木。
银杏小树在雨中微微摇曳。
它的树干上绑着防风的支撑架,根系周围覆盖着厚厚的稻草,雨水顺着稻草慢慢渗进土里。
周师傅说过,银杏耐湿,只要不长期积水,这样的雨反而对它好。
腊梅也在雨中安静地站着。
它的枝条被雨水打得微微低垂,叶片上的水珠不断滑落,滴在树下的泥土里。
叶知秋蹲下身,轻轻拨开腊梅根部的覆草,没有积水,土壤湿润但透气。
她松了一口气。
正要起身,余光忽然瞥见腊梅树干上有什么东西。
她凑近看——是一道旧伤疤,从根部往上延伸了大约二十厘米,已经愈合,但痕迹清晰可见,像一道扭曲的闪电。
她想起那封信里写的:“老宅毁了,腊梅却活着。”
这道伤疤,是当年被炸断的树干愈合后留下的。
她伸出手,隔着雨衣的袖子,轻轻触摸那道伤疤。
树皮粗糙,伤疤处的纹理与周围不同,更紧密、更坚硬,像老人脸上纵横的皱纹,每一道都刻着岁月。
“疼吗?”她轻声问。
腊梅没有回答。雨水顺着树干流下,流过那道伤疤,流进泥土里。
叶知秋在雨中蹲了很久。
下午三点,雨又大了起来。
苏念和几个“银杏种籽”的成员被困在工地办公室里,无法回学校。
他们索性开起了临时会议,讨论下一步的宣传计划。
“暴雨也是个话题,”苏念在白板上写写画画,“我们可以做一个‘雨中的银杏书院’系列,每天发一张工地照片,配上陆琛或清音的日记摘抄。让大家看到,即使下雨,我们的心没停。”
一个学摄影的男生举手:“我可以每天冒雨去拍。反正我住得近,走路十分钟。”
“安全第一,”苏念说,“雨太大就别出门。咱们不差这几天。”
另一个学中文的女生翻开笔记本:“我最近在读清音女士的手稿,发现她对雨的描写特别多。比如这一段——”
她念道:“‘雨打银杏叶,声声如诉。不知琛处,可有此声?’”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的雨声哗哗地响着。
“还有这一段,”女生继续念,“‘今日大雨,不能出门。将琛所绘图纸取出,以油纸覆之,一页一页翻看。彼画每一笔时,心中所想,余仿佛可见。雨声如琴,余坐于图纸前,如坐于琛前。’”
苏念的眼眶红了。她转头看向窗外,雨幕中隐约可见那棵银杏小树的轮廓。
“她是靠什么撑过那些年的?”她轻声问,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棵树。
没有人回答。
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答案。
靠的是那些图纸。那些陆琛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线条,是她与他之间唯一的连接。
雨夜漫漫,她一遍遍翻看那些泛黄的纸页,想象他画每一笔时的心情,想象他此刻是否也在某处看着同样的雨。
靠的是那根琴弦。
她赠他的,他至死握在手里的。她知道他在最后一刻都没有松开,那就够了。
靠的是相信。
相信他未曾辜负她,相信他们的约定终有回响,相信这世上总有一些东西,能穿越生死的界限,抵达另一个人的心。
办公室里,雨声如诉。
苏念站起身,走到窗边。雨水顺着玻璃滑下,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但她知道,那棵银杏小树就在那里,腊梅就在那里,那块刻着“待我归”的石碑就在那里。
它们都在雨里。
和八十年前的它们一样。
晚上七点,雨终于停了。
陆时序和叶知秋踩着泥泞的工地,去查看基坑的情况。
抽水泵已经连续工作六个小时,积水基本排空,基坑底部露出湿漉漉的土层和刚浇筑的混凝土垫层。
“问题不大,”赵建国队长检查了一遍,“垫层没受影响,明天雨停了,晾两天就能继续施工。”
陆时序点点头,悬了一天的心终于放下一些。
正要转身离开,叶知秋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时序,你看——”
她指着基坑东北角,靠近东廊的位置。那里的土被雨水冲开,露出一个深色的东西。
两人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
是一块木牌。大约二十厘米见方,已经严重腐朽,边缘残缺不全。
但木牌表面隐约可见刻痕,像是什么字迹。
陆时序小心地用手拨开周围的泥土。
木牌被埋在约三十厘米深的土层下,如果不是这场暴雨冲刷,可能永远不会被发现。
叶知秋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木牌表面。刻痕很深,虽然木质腐朽,但字形依然可辨——
“奠基
陆琛
叶清音
民国廿六年七月廿九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已经非常模糊,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书院……共约……”
陆时序的手微微颤抖。
他慢慢拨开更多的泥土,试图让整块木牌露出来。
但木牌腐朽得太厉害,稍一用力,边缘就掉下碎片。
“别动,”叶知秋按住他的手,“让周师傅来处理。他是古建专家,知道怎么保护。”
陆时序点点头,收回手。
他蹲在原地,看着那块木牌,看着那两行刻痕,看着那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
八十年前的七月二十九日,陆琛在这里埋下了第一块奠基牌。
那天他是什么心情?是怀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还是隐隐预感到自己可能无法亲眼看到书院建成?
他埋下这块木牌时,清音在做什么?她知道他做了这件事吗?她有没有在某个夜晚,偷偷跑到这里,想象他埋木牌时的样子?
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木牌在这里。埋了八十年,被这场暴雨冲刷出来,让他们看见。
“时序,”叶知秋轻声说,“你说这是巧合吗?”